林星晚的第三本书出版的那天,陆砚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地址是疗养院。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他母亲的字迹。很稳。和健康时几乎一样。纸上画了一个圆。一个很圆的圆。比之前所有的都圆。圆旁边写了一行字。
“不完美圆猜想。正式命名为‘陆砚定理’。妈妈。”
陆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命名。她给了他一个命名。一个定理的命名。从她开始,到她结束。中间隔了三年和十几年。但圆画完了。
他把那张纸带回家。放在书房的旧课桌上。粉笔墙前面。用那根蓝色粉笔头压住。和那张写着“林星晚。别走”的纸并排。两张纸。两个命名。一个关于定理。一个关于人。
林星晚走进书房的时候看见了。她站在两张纸前面。看了很久。
“陆砚。”
“嗯。”
“你妈给定理命名了。”
“嗯。”
“你打算把那个定理印在教材里吗?”
“嗯。下个学期就用。”
“什么教材?”
“我自己写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手写的。密密麻麻。标题写着:“数论讲义:从初等数论到不完美圆。”底下有他的名字。没有头衔。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两年了。每个学期加一点。沈遇帮我整理的。”他翻开。里面每一章都有例题。每一道例题都有图示。每一个图示里都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画在角落,不显眼。但每一页都有。
“学生看得懂吗?”
“看得懂。他们习惯了。第一节课我就跟他们说,每道题旁边有一个圆。找到它,就知道这道题的答案在哪。”
林星晚翻开一页。一道关于素数分布的题目。旁边真的有一个小圆。很小的,几乎看不见。她仔细看。圆里面有一个极小的字。她凑近辨认。
“你。”
她又翻了一页。另一个圆。里面也有一个字。
“好。”
再翻。再翻。每一页的圆里都有一个字。连起来是一句话。
“你好。我是陆砚。我在。”
她合上讲义。抬头看他。他站在书桌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和高中那个趴在桌上的人不一样了。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他还在等。等有人翻到最后一页。等有人把那些小圆连起来读。
“最后一句是什么?”
“你自己看。”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圆。很大的。几乎占满了整页。圆里面写着一行字。很小。很用力。
“继续。”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那个大圆旁边画了一个小圆。挨着。里面写了一个字。
“好。”
两个圆。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和多年前那张旧书上的两个圆一样。和拼贴纸上的圆一样。和便利贴上的圆一样。和所有圆一样。
“陆砚。”
“嗯。”
“你那本教材,什么时候出?”
“明年。”
“出了之后,放哪?”
“书房。粉笔墙下面。旧课桌上面。”
“再出呢?”
“再放。”
“一直放?”
“一直放。”
她看着他。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是夜晚。城市的灯火亮着。粉笔墙上的盒子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金属色。旧课桌上的两张纸在粉笔头压着。新教材的稿纸放在旁边。一切都在。
她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一根粉笔头。粉色的。他今天从学校带回来的。她走到粉笔墙前面。在第二排最后一个空盒子旁边的空白墙面上画了一个圆。歪歪扭扭的。和所有圆一样丑。
“这个圆放在这里。不放进盒子。”她说。
“为什么?”
“因为它不用被收起来。就在墙上。谁都能看到。”
他看着那个歪圆。粉色粉笔画在白色的墙面上。和那面金属色的粉笔墙挤在一起。不搭。但合适。
“好。”他说。
他拿起那根粉色粉笔头。在那个歪圆里面写了一个字。
“家。”
然后他把粉笔头放回盒子里。第二排第一个盒子。那个从“以后”变成“现在”的盒子。里面已经有一根白的、一根蓝的、一根粉色的。三根。挤在一起。
“满了。”他说。
“换盒子?”
“不换。满了就满了。”
他合上盖子。放在那面墙上。和所有盒子一起。和所有圆一起。和所有开始和继续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