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张照片开始的。
那天下午殷熹归难得回来得早,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放在玄关柜子上,随手拆了。
里面是一张照片,画面是某个酒会的角落,灯光昏暗,殷熹归侧身站着,旁边站着一个人——林芝。
林芝离他很近,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两个人正在说着什么,角度看起来像是林芝俯身凑近他耳边。
这张照片的寄件地址是匿名,但谁拍的、谁寄的,殷熹归心里清楚。
他没有把照片收起来,搁在柜子上就上楼去了。
他以为盛麟游不会看到。
但盛麟游看到了。
他路过玄关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信封口露出一角相纸的边,随手抽出来看了一眼。
他的动作停在了那一眼上,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把照片原样放回去,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两人之间就隔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殷熹归夹菜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但盛麟游注意到他避开了自己的视线,目光总是落在他肩侧或碗沿上。
盛麟游自己话也不多,筷子碰到碗沿时响了一声,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你今天看到玄关那张照片了?"殷熹归先开口了。他放下筷子,隔着餐桌看着盛麟游。
"看了。"
"那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殷熹归的眉尖蹙了一下。他本来准备好了解释的话,被盛麟游这声反问堵了回去。"林芝那天是来找我谈事情——"
"谈什么事需要靠那么近。"
"他就是在说话——"
"你让他碰到你了。"
盛麟游的声音不高,"他搭着你胳膊,你没躲。"
殷熹归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抬起头来看着盛麟游,表情里那层柔软开始褪去,像退潮时露出来的礁石。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拍照片的人特意找的角度。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出来了。"盛麟游也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但我看你也没推开他。"
空气在两个人之间凝了几秒。
餐桌上的菜还在冒着余温的热气,碗碟之间的空隙里是这段日子以来头一次出现的、带着刺的安静。
殷熹归的呼吸沉了一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所以你是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
"那你是在怪我什么。"
"我在怪你什么都没说。"
盛麟游看着他,目光沉沉的,"照片是寄过来的。匿名。寄到我们家门口。你不觉得有人故意的?"
殷熹归的嘴唇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是有人故意的。
他原本打算明天处理这件事,先把寄件人的线查清楚再跟盛麟游解释。
但现在这张照片被提前看到了,他所有的节奏都被打乱了。
"我本来打算——"
"你本来打算瞒着我处理。"
盛麟游替他说完了。他站起来把碗碟收进厨房,经过殷熹归身边的时候步子停了一瞬。"殷熹归,你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你说过我们不瞒了。"
殷熹归坐在餐桌旁,看着盛麟游端着碗碟走进厨房的背影。
他没有追过去。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还剩大半碗饭的碗,伸手慢慢把它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之后的几天两个人都在同一栋房子里进进出出,但交流缩减到了必要的程度。
殷熹归早晨出门前会在玄关说一句"我走了",盛麟游会应一声"嗯"。
晚上殷熹归回来的时候盛麟游通常在书房,听到门响会抬起头来看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继续低头翻书。
谁也没有主动靠近那层冰。
第三天傍晚林芝来了。
他出现在老宅门口的时候周岭的目光往他身上落了一下,但殷熹归提前打过招呼,说林芝来谈点事。
周岭虽然没拦,但安排了人在客厅外围站着。
林芝进来的时候盛麟游正在客厅翻那本旧杂志。
他抬头看了林芝一眼,林芝也看了他一眼,然后林芝的目光就越过他落在楼梯口的方向,殷熹归正从楼上走下来。
下到最后一阶的时候林芝迎过去了两步,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抬手拍了拍殷熹归的肩膀。
那个动作和照片上一样,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盛麟游翻杂志的手指顿住了,指尖压在页面上没有动。
殷熹归偏头看了林芝一眼,往旁边侧了半步避开了那只还搭在他肩上的手。
但林芝顺势收回手的动作看起来更像是不经意的,他转过身和殷熹归并肩往书房方向走,步伐齐整,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
盛麟游坐在客厅里,杂志还摊在他膝盖上。他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书房门后,把杂志合上了。
那天的晚饭殷熹归没有下来吃。周岭进书房送过一次茶水,出来的时候经过客厅对盛麟游说了一声"家主在谈事情,让您先吃"。
盛麟游坐在餐桌前把那碗饭吃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上。
林芝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盛麟游在二楼卧室的窗边站着,看着那辆车驶出老宅大门,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他收回视线正要转身,余光看见楼下院子里殷熹归正站在路灯下面看手机。
灯光把他的粉色长发照得发亮,他低着头,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然后按灭了,站在那里没有动。
盛麟游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一个人孤零零地映着那团暖黄色的光。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里面只有一句话:"你今天看到了吧?林芝和殷家主挺般配的,你觉得呢。"
盛麟游看了那条短信三秒,然后把号码拉黑了,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殷熹归回卧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很轻,看见盛麟游还醒着靠在床头,步子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着盛麟游。
"林芝今天来谈殷锐以前留下的一笔资金追溯的事。"他说。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卧室里却清清楚楚。
"嗯。"
"那张照片的事我也查到了,是吴那边的人寄的,为了挑拨离间。"
"嗯。"
殷熹归的呼吸顿了一拍。他看着盛麟游靠在床头的样子,整个人拢在被子里,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白、半边藏在暗处。
他叫了盛麟游一声,但那个名字在空气里落下去之后,盛麟游只是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下午在客厅看到了,"盛麟游说,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他拍你肩膀,你没躲。"
殷熹归的眉心蹙紧了:"我侧开了——"
"你侧开了之前他碰到你了。"
"那是几秒的事。"
"你自己说的,你说过不瞒我。但你今天下午明明在客厅,你进去之前看了我一眼,你没叫我一起。"
殷熹归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
"你不信我。"
"我信你。"盛麟游看着他,"但你让我看到的东西是另一个人离你很近。你让我怎么想。"
殷熹归松开把手走进来两步,在他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在卧室暖黄色的灯光下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对视,那张床在他们之间横着,像一道没有边界但谁都没跨过的线。
"你觉得我心里没你?"殷熹归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哑了一截,"你觉得我跟林芝走那么近是因为——"
"我不知道。"盛麟游打断了他,"你现在让我觉得我不确定了。"
殷熹归的呼吸卡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不喜欢你了我那天晚上跟你说的话都是假的"几乎到了舌尖又被他狠狠咽回去。
他知道这句话不该说,他知道他说出来会彻底烧了什么东西,但他看着盛麟游平静到几乎疏远的目光,那种熟悉的、被人从外面关上门的感觉又漫上来了。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带着明显的颤,"把林芝从殷家赶出去?把你锁在书房里让你看着我处理所有事?"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
殷熹归偏开了视线,不再看着他。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喉结上下滚了一次。"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你最近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我在你心里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卧室里安静得很。
盛麟游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在灯光下绷紧的下颌线,攥着衣角微微发颤的指尖。
盛麟游没有回答那句话。他开口的时候说的是另一件事。
"照片的事,林芝来的事。你今晚之前没有主动跟我说过。"
殷熹归闭上眼。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到眼底,弧度又浅又冷,像冰面上的反光。"所以你还是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看到的东西。"
"我看到的东西是你现在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殷熹归终于回过头来看着他,红着眼眶,但里面没有眼泪。那双眼睛干涩得发亮,像烧过了头之后剩下的余烬。"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盛麟游看着他那双眼睛,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收紧了。
他想起当初殷熹归被关在地下室后缩在墙角叫"哥哥"的声音,他在厨房切菜时回头冲他弯眼睛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快速闪过去又熄灭,和眼前这个红着眼眶、站得笔直、嘴角挂着冷弧度的殷熹归叠在一起。
"我以前是哪样的。"盛麟游问。
殷熹归没有说话。
他看着盛麟游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快而急,门在他身后合上的瞬间带起一阵风,把床头灯的光吹得晃了一下。
盛麟游坐在原处,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快速远去,然后楼下的大门被打开又合上。
他闭了一下眼,慢慢往后靠进床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翻身面向窗户的方向。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片光辉落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