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靖北侯府出来,岑笙没有问薛邈要去哪里。
她只是推着他,沿着长街慢慢走。街边铺子里的伙计已经探出头来挂幌子。
灰蓝的天光下,青石路泛着湿亮,像夜里落过一场极细的雨。
早市的人声渐渐起来,买炊饼的、卖豆腐花的、挑着菜担子往东市去的,都往他们身上瞥一眼。
他们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推着轮椅。男的白衣瘦骨,女的青衣素髻,瞧着像一对从深宅里出来的苦命人。
没有人认得他们。这京城太大了。
薛邈忽然说:“去大理寺。”
她低头看他。他的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从昨夜里起,他的烧就没全退。可他的声音是稳的。
他说:“王克诚要判了。我要去听。”
她没再劝,推着他往大理寺去。到了寺前,差役见是他,便让了进去。
王克诚今日会审之后就要移交刑部。
堂前站着几个人。谢砚秋从侧门进来,看见他们,微微颔首。
他今日格外沉肃。他走到薛邈面前,道:“今日只判他主犯一节。余下从犯再行复核。”
薛邈道:“好。”
会审开始后,王克诚被带上来。他瘦得厉害,囚衣穿在身上像吊着。
他看见谢砚秋,又看见堂下那对并肩而坐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薛邈脸上,又移到岑笙脸上。
那双深陷的眼睛忽然动了动。他开始还能站着听谢砚秋宣读案由。
那些事一件一件从纸上翻出来:崇和十二年他任青州通判,私改路线;黑风隘截杀,戕害岑望山;后毒杀沈青萝,谋夺薛家家产;外甥王继宗助纣为虐。
陈二供词、段七海图,还有他亲笔写给王桂枝的信,全摆在案上。
王克诚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可等谢砚秋念到“沈青萝”三个字时,他的嘴唇猛地抖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薛邈,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哑的笑。
“你娘是个好女人。”他说。这句话带着一种近乎下作的、得意又悲凉的味道,“她到死都以为你爹会救她。她不知道,是我让她活不过那个冬天。”
薛邈的手在膝上一点点收紧。他的指节寸寸发白,青筋从手背上根根暴起。
岑笙把手覆上去。他的手指冰凉,像浸过雪水。
她用力握着他。他的脊背还是直的。他望着王克诚,慢慢道:“你再多说一句,我便让你死在堂上。”
他的声音不高,王克诚浑身一僵。
他看着薛邈。那个十二年前从马上摔下去的孩子,现在坐在轮椅上,眼里烧着能烧毁一切的火。
王克诚忽然就笑不出了。他的腿一软,居然向后跌了半步,被两个差役架住。他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再发出声。
谢砚秋没有多言,只让书吏将供词呈上。
王克诚画押时,整个人抖得厉害。他跪在公案前,头低低垂着。岑笙看见他跪下了。十八年。从她五岁起,她就在等这一刻。
她以为她会哭,会叫,会冲上去。可她没有。她只静静坐在那里,看着那件灰扑扑的囚衣湿了一大块。
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松开。她的爹爹,她的娘,他们等这个下跪,等了太久。
谢砚秋念完判词:斩监候,秋后问斩。堂上一片肃静。王克诚被拖了下去。他没有再抬头。
出了大理寺,天已经大亮。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满城金黄。岑笙推着薛邈走到一座石桥边。桥下流水潺潺。
有几个孩子在桥洞里摸鱼,笑声清亮。她停下来。
风吹过,她的发丝从鬓边散下来,被日头打成金色。
她蹲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发亮,可眼角有些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偏了偏头,把脸贴进她掌心里。
两人就这么在桥上停着。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谁停下。
天地很静。她慢慢说:“他跪了。”
他说:“嗯。”
她的泪这时才落下来。不是嚎啕,也不是抽泣,就是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捧住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擦。擦不净。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她闭上眼。这个吻很轻,很慢。风从桥下过,把他们的衣摆吹到一处。
她终于觉得,那些压了她半生的阴冷,像桥下的水,流走了。留下她和他,在日头下,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