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既然夫人的手不老实,那就捆起来吧
“程澈说的,他在奉天防疫处的时候见过花妙仪,她除夕夜去军械署找你的事,南街茶楼都传遍了。”
方知槿下意识地扯了个谎。
裴行知低头看着碗里浮起来的葱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是来送消息的,韩露来铁岭的消息是她告诉我的。她跟近藤有过节,想借我们的手把近藤在奉天的洗钱线连根拔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会儿在白水村,村子里有天花,村里两百多口人等着你。我告诉你了,你是回来还是不回来?”
方知槿咬着筷子尖,没有接话。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白水村那几天,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想他在城里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熬夜看文件忘了吃饭。
原来他跟她一样,也在深夜守着孤灯,把想念一个人的滋味翻来覆去地尝。
“裴行知,我在白水村的时候,程澈问我信不信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信,可信跟心里踏实是两码事。”
裴行知把碗搁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她。
“方知槿,你信我什么?”
“当然是信你不会害我,你在做对的事,就算瞒着我也是因为怕我受伤害。”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可我心里不踏实,因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把自己搭进去。你每一次把自己往死路上逼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了,我怎么办?”
裴行知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和紧抿的嘴唇。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光晕在他脸上扫过,把他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照得分明。
“我想过。”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他从内袋里摸出一只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封,递到她面前。方知槿低头看着那只信封,封皮上只写了三个字。
“方知槿”。
她伸手想拆,裴行知按住了她的手。
“这封信走投无路的时候再看,现在我还在。”
方知槿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攥紧了,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他闷哼了一声,可没有缩手。她把那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塞回他内袋里,手贴在他胸口那处天命烙印的位置上,隔着衣料感觉到烙印正在平稳而有力地跳动。
“裴行知,你听好,我希望这封信永远用不上。”
裴行知低头看着她泛红的鼻尖和干裂的嘴唇,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把手覆在她按在自己胸口的手背上,掌心对着掌心,唇贴着唇,品尝着思念的味道。
“裴行知,我......我累了,要不下次吧......”
“夫人累了?那正好,为夫来出力。”
“裴行知你个大混蛋!我都说了不要了不要了......”
啪的一声,方知槿知道自己又闯祸了。
“别装晕,既然夫人的手不老实,那就捆起来吧。”
!!!
昏黄的烛灯下,面前的衣冠禽兽慢条斯理的抽着皮带,劲瘦的腰身和人鱼线让方知槿看的呆了片刻,请不自己的想伸手摸,却正好给了某人可乘之机。
“夫人别害怕,我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方知槿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她艰难地披衣开门,周栩站在门外面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来的密电。
“夫人,少帅出事了,他今天凌晨在军械署被人带走了,说是有批军火账目对不上,要他去商社配合调查。”
方知槿消化了一下话中的意思,才反应过来,昨晚那个不知羞的早已不在屋内。
“......谁带走的?”
“近藤次郎亲自来的,带了六个日本兵,少帅走之前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周栩从怀里掏出一只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她把信封攥在掌心里,掌心的汗把纸面洇湿了一小块。
“周副官,近藤带走他的时候,说了什么?”
“近藤说……说让少帅去商社把账目对清楚,对不清楚就别回来了,另外,他还说让您这两天别离开铁岭,商社那边随时可能需要方斋长过去对质。”
方知槿把信封装进袖袋里,转身回屋快速洗漱完毕后披了大氅,偏头看着周栩。
“去商社。”
“夫人,少帅信上说让你别……”
“我知道他说什么,可我没打算听他的。”
周栩追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知道这位少夫人的脾气,跟少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周副官,程澈那边有消息吗?”
“程大夫昨天从白水村传了话,说村里没有新病例,疫情稳住了。他今天上午会到铁岭城里来,说是防疫处有批物资要交接。”
方知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南街方向那栋灰白色的洋楼上。她攥紧了袖袋里裴行知那封信,大步朝商社的方向走去。
走到南街十字路口的时候,方知槿忽然停住了脚步。街角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她听见有人在喊方斋长,那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她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二狗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铁蛋。铁蛋的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嘴角还沾着一圈白沫。
“怎么回事?”
方知槿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铁蛋的额头,烫得吓人。
“斋长,铁蛋今天早上在书院门口扫地的时候忽然倒下了,我把他背过来的,他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说头疼,我没当回事……”
方知槿把铁蛋从二狗怀里接过来,让他平躺在地上。她翻开铁蛋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反应迟钝,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她的手刚碰到铁蛋的脖子,就摸到了几颗细小的红疹,藏在衣领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二狗,去防疫处找程澈,就说白水村的接触者出现了感染症状,让他带牛痘血清过来,快去!”
二狗撒腿就跑,方知槿把铁蛋的头侧过来,防止他呕吐物呛进气管。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捂着鼻子往后退。方知槿听见有人小声说天花,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沸水里,人群刷地散开了一圈。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退后的人,最后落在街对面。日瀛商社的大门口,近藤次郎正站在台阶上,隔着一条街看着她。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手里拿着一只记录本,正低头写着什么。
方知槿的目光和近藤次郎隔着人群撞在一起,他朝她微微招了招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你看,我什么都不用做,你自然会来找我。
方知槿用手帕做了个简易口罩,从包中拿出了手套,拒绝了副官的帮助,一个人把铁蛋从地上抱起来,转身朝银冈书院的方向跑去。她跑到书院后门的时候,程澈已经背着药箱等在那里了。
“把他放到床上,先隔离。”
程澈把药箱打开,取出听诊器按在铁蛋胸口听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他量了体温,又检查了铁蛋身上的红疹,然后站起来看着方知槿,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是方知槿从未见过的凝重。
“方斋长,是天花,白水村的潜伏期感染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出来了。”
方知槿把铁蛋的衣领合上,手指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停了一瞬。
“程大夫,你昨天说白水村没有新病例,疫情稳住了。”
“白水村是稳住了,可潜伏期的接触者不止在村里。铁蛋跟你一起从白水村回来的,他可能是在路上被感染的。”
方知槿忽然想起昨天她在乱石岗遇到赵德才的时候,赵德才身上那些破棉絮和冻裂的口子,他在地下室里被关了那么多天,接触的人里有人带着病毒。铁蛋帮他扛了一路,赵德才的呼吸喷在他脸上,那些看不见的病毒就这样钻进了他的身体。
“程大夫,铁蛋还有救吗?”
“有,但需要牛痘血清。我手上最后一管昨天给你了,防疫处那边还有一批库存,但要批文才能调。批文在近藤次郎手里,铁岭地面上所有的防疫物资都要经过商社的核验。”
方知槿闭了闭眼,近藤次郎站在商社台阶上的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他朝她微笑的样子,像一只猫在逗弄一只走投无路的老鼠。
“我去找他。”
“方知槿,你有没有想过,铁蛋感染天花这件事,为什么偏偏在你要去商社找裴行知的时候?”
方知槿偏过头看着他。
“近藤次郎在等你上门,他从一开始就放任你去白水村救治村民,因为他知道你会把某个潜伏期的感染者带出来。天花在城里爆发,他手里有防疫物资,你就是他案板上的鱼肉。你要救铁蛋,就得去找他。你去找他,他就有了跟你谈条件的筹码。”
方知槿站在铁蛋的床前,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蜷缩在棉被里,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程大夫,你怕吗?”
她忽然问。
程澈看着她。
“你明知道近藤在等你上门,还要陪我一起去?”
“我在防疫处干了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程澈把药箱扣好,背在肩上,
“再说了,我是大夫,我的活儿是救人,不是跟谁站队。可方斋长,你得想清楚,你踏进商社大门的那一刻,你跟近藤之间的博弈就正式开始了。”
方知槿把铁蛋身上的被子掖好,转身朝门口走去。
“程大夫,你知道裴行知为什么被近藤带走了吗?”
“知道,军火账目的事,只是个由头。近藤要的是你,裴行知是他手里的人质。”
方知槿从袖袋里摸出裴行知那封信,她没有拆,只是把信封贴在唇上碰了一下,然后塞回袖袋里。
“走吧,去商社。”
她大步朝南街走去,程澈背着药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南街上的行人看见她走过来,纷纷避让到路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掏出报纸对着她比划。
方知槿没有低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稳稳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朝日瀛商社的大门走去。
“方斋长,我就知道你会来。”
近藤次郎朝她微微欠了欠身,
“里面请,裴总办正在茶室里等你。”
方知槿在台阶下站定,仰头看着他。
“近藤先生,我来是替一个孩子求牛痘血清的,跟裴行知没有关系。”
“方斋长,你说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
近藤次郎笑了笑,侧身让出门口,
“不过你进来之后,有没有关系,就由我说了算了。”
方知槿攥紧了袖袋里那封信,抬脚迈上了台阶。她经过近藤次郎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近藤次郎依旧笑得温文尔雅,可他身后的两个日本兵把枪栓拉得哗啦响了一声,那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商社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冷风被隔绝在外面,地暖的热气扑面而来,裹着一股浓重的线香味道。方知槿跟着近藤次郎穿过走廊,往茶室的方向走去。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纸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方知槿在纸门前停住了脚步,偏头看着近藤次郎。
“近藤先生,我要先看到裴行知本人,见不到人,我今天什么都不会谈。”
近藤次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朝身后的守卫摆了摆手。纸门被拉开了,方知槿站在门口,看见裴行知坐在茶室最里面的蒲团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可他抬起头看见她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方知槿,谁让你来的,回去。”
方知槿站在纸门前,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和嘴角那道暗红的血痕,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她没有理他的话,偏头看着近藤次郎。
“近藤先生,放了他,我跟你谈。”
近藤次郎站在她身后,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加深。
“方斋长,你拿什么跟我谈?”
方知槿没说话,而是一步步走到裴行知面前,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