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爱吃。”
林柚站在冰箱前,盯着那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木片看了半天。木片不大,边角还沾着泥,上面的四个字刻得歪歪扭扭,横不是横,竖不是竖,乍一看像几条虫子在木头上爬。
首先,这玩意肯定不是他弄的。
林柚把木片翻过去又看了一眼,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那哥们趁他不在的时候来过。那人手里有他家的备用钥匙,以前也不是没干过这种缺德事,什么半夜跑来把冰箱里的可乐全换成无糖的、往他拖鞋里塞纸团,这种事干得相当熟练。
想到这里,林柚直接掏出手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吵得要命,键盘声、游戏音效和一群人骂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不用问都知道又泡在网吧。
“喂,干什么?”
“你今天来我家了?”
“没有,我在网吧打排位,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林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片,语气已经开始不善:“那我冰箱里这个破木头是不是你放的?上面还给我刻了四个字,你闲得慌是不是?”
对面明显没听全,紧接着就有人在那边扯着嗓子喊:“别他妈聊天了,开龙!对面都过去了!”
随后就是一阵键盘狂响。林柚面无表情地等了两秒,电话那边的人终于想起他还没挂:“你刚才说什么木头?我真没去你家,今天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这儿,不信我给你拍定位。”
“行了,你打你的。”
林柚直接把电话挂了。不是他?那还能是谁?
厨房里没开空调,闷得有些厉害,冰箱门刚才开得久了,冷气顺着小腿往外钻。林柚拿着那块木片站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他昨天根本没回来,这间房也只有他自己住,门一直锁着,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凭空多出这么个东西。
更何况,谁会特意进别人家,不偷东西也不拿东西,就往冰箱里塞一块带泥的木头,还郑重其事地刻一句“好吃,爱吃”。除非那个人脑子有问题。
林柚后脖颈莫名有点凉,可作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时代大学生,他觉得自己不能因为一块破木头就往封建迷信上想。肯定还是他哥们儿干的,至于为什么死不承认,多半就是想等着看他什么时候被吓到,然后再蹦出来笑话他,这种缺德事十分符合那人的作风。
林柚很快说服了自己,低头看了眼木片,双手一用力,干脆利落地从中间掰成两半,随后扔进垃圾桶,还顺手把上面的泡面袋盖了回去。
眼不见为净。
当天夜里,林柚睡到一半被渴醒了。屋里黑着,只有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点外面的路灯光。他闭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快十二点,懒得开灯,干脆穿着拖鞋直接往厨房走。
冰箱里还有饮料。
林柚迷迷糊糊地拉开门,冷白色的灯一下亮起来,他原本都已经伸出去的手忽然停在半空。饮料前面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木片,是一块巴掌大的灰黑色石片。
石头表面粗糙,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泥痕,就那么端端正正摆在冰箱里,像是生怕林柚看不见。他站着没动,睡意一点点醒了。
石片上同样刻着字,这次只有三个。
还有吗?
林柚盯了几秒,伸手把冰箱门关上,厨房重新陷进黑暗。他站在原地等了十来秒,觉得自己刚才很可能真是睡迷糊了,于是再次拉开冰箱。
灯亮,石头没消失,那三个字也还在原来的地方。
还有吗?
林柚这回彻底清醒了。
昨天那块木头还能往恶作剧上硬扯,可眼前这块石头实在扯不下去。他晚上一直在家,中途根本没人进来,垃圾桶里那两半木片现在应该还压在泡面袋下面。总不能是他家冰箱半夜突然觉醒了什么奇怪功能,先生产木头,再生产石头,而且还会在上面留言。
林柚盯着石片,心里已经有点发毛。偏偏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越觉得不对劲,越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真让他装作没看见回去睡觉,今晚反而更别想闭眼。
他把冰箱门重新关上,拿着手机走到客厅,昨天爷爷那通电话又冒进脑子里。
渊君,不是墓,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林柚坐在沙发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给爷爷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老人明显已经睡下,说话还带着被半夜吵醒的不痛快:“谁这么晚打电话?”
“爷,是我,我有件事想问你。”
对面一听见是他,声音稍微清醒了些:“林柚?这个点不睡觉,你又折腾什么?”
林柚下意识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客厅当然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总觉得冰箱里那块石片此刻存在感强得离谱。
“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个渊君,到底是什么东西?”
电话那边忽然没声了。刚才还带着困意的老人像是瞬间清醒,过了两秒才问:“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你是不是碰见什么了?”
林柚沉默了一瞬,很快嘴硬:“没有,我随便问问。你昨天话说一半就挂电话,换谁不想知道。”
爷爷显然没完全信,但也没立刻拆穿他。电话那边传来一点翻身和拉被子的声音,随后老人叹了口气:“你小时候不是总问,为什么家里人不让你往后山那一片跑吗?”
林柚当然记得。小孩这种东西,大人越说不能去,越觉得那里肯定藏着什么好玩的。他小时候没少惦记那边,后来还偷偷绕过去过一次,只不过还没进山就被他哥抓回来了。
“记得,当时不是跟我说那边以前死过人,所以不让小孩乱跑?”
“那是骗你的。”
“那到底怎么回事?”
爷爷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想从哪儿说起,隔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太爷爷那一辈,山里出过一次事。具体是怎么开始的,现在其实已经说不清了,只知道当时山里不太平,接连出了好几件怪事,后来又有人从山里挖出了一个不该挖的东西。”
林柚原本还靠在沙发上,听到这里慢慢坐直:“挖出什么?”
“没人说得清。”
“挖出来的人也不知道?”
“最开始当然不知道,等后来发现不对,已经晚了。那东西出来以后,附近接连几年都不太平,山里牲口死过,人也出过事,最后实在压不住,才从外面请了人来。”
爷爷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后来怎么处理的,我知道得也不全,只知道最后又把那东西封回去了,还在上面立了一块碑。时间一长,真正知道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后来的人看见那里有块石碑,自然就当成了以前留下来的老坟。”
林柚没接话,客厅突然显得有点太静。厨房里的冰箱压缩机时不时响一阵,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动静,现在听起来却格外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所以我昨天拜了半天的那块碑,下面根本没埋死人?”
“没有。”
林柚心里隐约已经有了某种不太好的预感:“那下面封的到底是什么?”
这次爷爷沉默得更久,久到林柚以为他又不准备说了,电话那边才终于传来一句:“是条龙。”
林柚眉头慢慢皱起来:“你刚说什么?”
“那下面封着一条龙,而且当年封进去的时候是活的。”
林柚彻底没话了。他把手机拿远一点,看了一眼通话界面,又重新贴回耳边:“爷,你是不是背着奶奶喝酒了?还是刚才没睡醒,顺嘴拿我当小孩糊弄?”
对面立刻传来一句中气十足的骂声,林柚赶紧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骂得这么有劲,看着确实不像没醒。
“我没跟你开玩笑。”爷爷声音彻底严肃下来,“你小时候见过你太爷爷房里供着的那块黑色木牌吧?”
这个林柚记得很清楚。他小时候手欠,趁大人不在还摸过一次,结果被太爷爷发现以后拿着鸡毛掸子追了半个院子。那时候他还不理解,一块破木牌至于宝贝成那样吗。
“见过,那不是牌位?”
“不是,那东西是从镇龙碑上取下来的旧镇物。”
林柚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没了,昨天山上的画面忽然清楚起来。他当时确实注意过,那块石碑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道很细的裂缝,只不过山里的老石头有几条裂纹实在太正常,他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再想,就有点不太想继续想下去了。
爷爷很快又问:“你昨天放东西的时候,到底跟那边说过什么?”
林柚沉默。
“别装听不见,把你说过的话原样告诉我。”
林柚只好把昨天自己蹲在石碑前说过的那些话重新讲了一遍,从“借你家门口放一会儿”讲到“碰见我家祖宗帮忙捎过去”,基本没落下什么。至于小摔炮,还是被他默默省略了,这种时候没必要给自己增加挨骂项目。
开始的时候电话那边还算安静,等林柚说到自己让对方在下面碰见祖宗以后帮忙送东西,老人那边终于传来一声很重的吸气。林柚心里跟着一沉:“我这话有什么问题?”
“你还问有什么问题?你把镇它的地方当成坟,往前面摆吃的,还跟它聊天,让它下去找你祖宗,你是真敢张嘴。”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它是龙。”
“你要知道还能干这事?”
“那肯定不能。”
爷爷像是被他气得够呛,半天没继续说话。林柚坐在沙发上等着,手指不自觉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忽然听见老人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做梦了?”
他的手一下停住,黑色的院子、石桌,还有那个头上生角的男人瞬间从脑子里冒出来。林柚这回是真的没法继续嘴硬:“你怎么知道?”
爷爷没回答他,反而追问:“梦里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话?”
林柚脸色慢慢变了:“是。”
“长什么样?”
“男的,长头发,穿得像古代人,头上还有角。我没看清其他地方,不过他桌上摆的就是我白天放过去的那些东西。”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林柚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所以那真不是普通的梦?”
“林柚,你听清楚。”
爷爷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刚才那点被吵醒后的困意彻底没了:“从今天开始,晚上十二点以后,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尤其是外面有人叫你的名字,更不能应。”
林柚心里越来越凉:“为什么?”
老人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龙这种东西寿命太长,很多事记一次就能记几百年。你主动给它送了东西,又让它记住了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也说不好,先别招惹它。”
林柚本来还想继续问,电话却已经挂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正准备看看时间,屏幕上的数字刚好变成零点整。
林柚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真的能巧得让人想骂人。
屋里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空调还在吹,窗外偶尔有车从路口经过,隔壁不知道谁家开着电视,墙后隐约还能传来一点很轻的人声,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夏夜。
可爷爷刚才那些话一说完,林柚坐在沙发上怎么看都觉得家里有点不对,尤其是厨房,那块石片还在冰箱里。
林柚坐了一会儿,本来想装作没这回事,可越不去想,脑子里越是反复出现那三个字。
还有吗?
最后他还是站了起来,看一眼就行,至少确认那块石头还在。
林柚踩着拖鞋走进厨房,手放到冰箱门上时停了一瞬,随后直接拉开。冷白色的灯照亮里面,石片果然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可林柚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不对,上面的字变了。
刚才明明还刻着“还有吗”,现在那三个字已经不见了,石片上重新多出五个歪歪扭扭的字。
你爷说得对。
林柚盯着那句话,整个人半天没反应过来。等真正理解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以后,他后背那层汗一下就起来了。
不是,等一下。
它能听见?
刚才那通电话,它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玄关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敲门。
“咚。”
林柚握着冰箱门的手一下收紧。门外安静了两秒,紧接着第二声敲门又响了起来,力道不重,也不急,像外面的人一点都不赶时间,随后是第三声。
“咚。”
厨房里的冰箱还开着,冷气不断往外冒。林柚站在灯光前,手里还捏着那块刚刚改过字的石片,半天没有动。
十二点整x有人来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