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诚判了之后,京城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满城银杏叶打得金烂烂的,铺了一地。
岑笙和薛邈搬出了城南那间小院,在靠近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寻了个两进的宅子。
宅子是裴昭给找的,说离校场近,也离东市近。
薛邈没推辞。岑笙也没推辞。那些日子,他们什么都算得清楚,唯独欠裴昭这份人情,越算越稠。
裴昭倒像忘了那档子事,隔三差五派人送这送那,连厨房里的一把铜壶都要亲自过问。
岑笙有时候觉得,他是在拿这些东西,一点点填自己心里的窟窿。
宅子不大。
前院有棵老槐,后院有口井。堂屋三间,东厢西厢都空着。
岑笙把东厢收拾出来,给薛邈做卧房兼书房。
西厢空着,她说,等兰儿来了住。
她自己没提住哪。薛邈也没提。这些天,她一直睡在正屋的小暖阁里,夜里起来两回,给薛邈换药、热脚、翻身子。
府里人都看出来了。凌墨没提,裴昭也没提。可整个宅子都知道,这家里,她是女主人。
薛邈的腿一日好过一日。烧退了之后,他的精神慢慢回来了。
岑笙每日拿草药和残存的一点灵泉底子给他揉腿,又从裴昭那里借了几套跌打大夫留下的方子。
他伤重,好得慢,可终究在好。他不再整日躺在床上。天好的时候,他让她扶着,在院子里走。从堂屋走到槐树下,再走回来。
每回走完,他都得在轮椅上坐上半晌才能匀过气。
他不让人看,除了她。裴昭有一回来送伤药,撞见薛邈正扶着墙挪步,腿肿得发紫。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岑笙看见他转身走了,没说话。后来,裴昭再没在薛邈走路的时候来过。
这天傍晚,薛邈跟岑笙说,他想去校场。岑笙坐在廊下给他补袖口。
那件旧袍子他还不肯换,肘部磨出了洞。
她缝了几针,抬头看他:“去校场做什么。”
他说:“考武举。日子近了。”
她没说话,把线咬断了,针别在袖上。
他伸手过来,把她手里那件袍子拿开,说:“我若考不中,你失望不失望。”
她看他。他问得轻,跟说今天吃什么似的。
她摇摇头:“考不考得中,你都是我的人。”
他说:“那我也得去。”
她笑了,说:“去便去。但你得答应我,考场上不逞强。你腿还没好利索。”
他“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会量力。为了你,也得留条好腿。”
她红着脸啐了他一口。他笑起来,像他们刚认识那夜,他坐在油灯下问她“怕不怕”时的样子。
第二天,他们去了校场。裴昭已经在那里等着。
看见薛邈,他也没多话,只让人牵来一匹好马。
那马还是温顺,毛色青灰,跟从前那匹有点像。
薛邈在岑笙的搀扶下上了马。他绕着校场,慢慢骑了两圈。第三圈时,他试着夹马提速。马小跑起来,他的身体有些僵,但没掉下来。
岑笙站在场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经过她面前时,忽然偏过头,朝她扬了扬下巴,像在说,你看见没有。
她心里又酸又暖。场边的风很大,把她鬓边的碎发全吹乱了。她没去拢。
从校场回来,宅子里收到一封信。是薛兰儿托人捎来的。
信上说,她过几日要来京城。她把铺子交给薛文彬照看,自己搭了镇上粮商的便车。
信末写着:“大嫂,我想你了。你要是不来接我,我就蹲在城门口哭。”
岑笙看完,眼泪都出来了。她给薛邈看。薛邈看了,说:“这丫头,来得好。来了正好给你搭把手。”
岑笙点头。她望着窗外那棵老槐,心里竟生出一丝安稳来。
清河村的人,终于有要到京城来的了。这日子,像真的往前走起来了。
夜里,她照旧给薛邈按腿。他忽然说:“等兰儿来了,铺子开张。你当老板,我给你当伙计。”
她手上用了点力,他“嘶”了一声。她说:“你当伙计,那谁来考武举。”
他道:“先当伙计,再当武举。都归你管。”
她没接话,只低头笑。灯影摇摇晃晃。他忽然撑起身子,凑过来,在她鬓边亲了一下。
那一下又轻又快,像蝴蝶落在她发上。
她抬头看他。他抿着嘴,耳尖红透了。她忽然就不想再分房睡了。
她没说出来。可她看他的眼神,他懂了。他伸过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听见他的心跳。快而重,像在替他说那些他还没说出口的话。
外头又下雨了。秋雨打在窗纸上,沙沙的。他们靠在一处。天亮之后,还要去考武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