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心里一紧,立刻坐直了些:“谁来了?”
渊君没回答,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林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房间里光线太暗,隔着玻璃只能看见外面一片被雨水揉碎的夜色。他索性掀开被子下床,走过去把窗帘拉开。
楼下黑漆漆的,雨下得不算特别大,却密密麻麻地落着,把小区里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黄光。这个点已经很晚,楼下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晃。
林柚趴在窗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你到底看见什么了?外面什么都没有。”
渊君抬起手,指向小区门口:“那里。”
林柚顺着他指的方向眯起眼睛,盯了好几秒,还是只看见门口那片湿漉漉的地面:“你是不是看错——”
轰的一声,一道闪电突然从远处劈下来,整个小区在那一瞬间被照得雪亮。
也就是那一瞬,林柚终于看见了。小区门口站着一个人。不对,那东西只是看起来像个人。它穿着一件已经完全湿透的白衣服,头发长得有些过分,一直垂到腰下,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雨水淋透了,却没有撑伞,也没有躲雨,只直挺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闪电过去,四周重新暗下来,那道白色的人影就又融进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
林柚盯着那个方向,两秒后,那东西忽然抬起了头。明明隔着这么远,他甚至根本看不清对方到底有没有脸,可就在那一刻,林柚非常确定,它在看自己。
林柚头皮一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卧槽,什么东西?”
渊君抬手直接把窗帘拉上,语气依旧平静:“别看。”
“我已经看见了。”林柚现在脑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刚才那点睡意早就彻底没了。他回头看向渊君:“那到底是什么?”
“孤魂。”
林柚沉默了两秒。很好,今天晚上,他的世界观又碎了一块。先是龙,现在又是鬼,而且这两个东西还在同一天晚上一起出现在他家附近。
林柚揉了一下脸,觉得自己这两天的人生精彩得有点过头:“它为什么站在我们小区门口?”
渊君看着他:“它在找你。”
林柚指了指自己:“找我?我认识它吗?”
“不认识。”
“那它找我干什么?”
林柚皱着眉,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昨天上山时的一幕。山里,大雨,天色越来越暗,他拎着两大袋东西在那片墓碑附近转了足足两个小时,当时确实好像看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人。
那时候林柚只是远远扫了一眼,以为也是上山祭拜的人,根本没多想。现在重新回忆,那个人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就那么站在路边,而且昨天的雨比现在还大。
正常人谁会大雨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把伞都不撑?
林柚后背慢慢凉了:“我昨天是不是见过它?”
渊君看他一眼,没有否认。
林柚表情顿时变了:“所以昨天从山里一直跟到这里?”
“闻到的。”
林柚瞬间想起渊君之前说过的话:“又是我?”
“你给我的东西沾了你的气息,山里的东西同样闻到了。”
林柚听得脑袋发麻:“所以不光你能顺着这个味道找到我,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能?”
“能。”
“那它们找我干什么?”
渊君终于转头看他,停了一会儿才说道:“因为你身上还有我的气息。”
林柚已经听麻了:“这个我知道,重点是它们闻到你的气息以后为什么还找我?”
“它们以为你是我的祭品。”
林柚愣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等会儿,谁是谁祭品?”
渊君看着他:“你。”
林柚差点被气笑:“我什么时候成你祭品了?”
“从你把东西放到我碑前开始。”
“我放的是炸鸡,不是我自己。”
“在它们看来,没有区别。”
“区别大了。”林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想跟一条龙讲人权的冲动。
很好,炸鸡送出去,自己顺便也搭进去了。早知道上个坟还能把自己上成祭品,他昨天打死都不会手欠把那几袋东西放下。
林柚看了一眼被窗帘挡住的窗户,又想到刚才站在小区门口那个白色人影,心里还是有点发毛:“那你能不能直接把它赶走?既然它是冲着我来的,总不能真让它在楼下站一晚上吧。”
“可以。”
林柚立刻松了口气:“那赶紧。”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它还没进来。”
林柚沉默了一会儿:“它还真准备进来?”
渊君还没回答,啪的一声,卧室灯突然闪了一下,下一秒,彻底灭了。
紧接着是客厅,厨房,整个屋子的灯像被谁从总闸那里一下掐断,瞬间全部暗了下来。
林柚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这是……停电了?”
“它进来了。”
窗外的雨声一下变得格外清楚,滴滴答答敲着玻璃,风从窗缝外面掠过去,发出一点细细的响声。
咔哒,像是有人轻轻拉开了冰箱门。林柚动作一下停住。他慢慢抬头,看向漆黑的厨房。冰箱门打开以后,里面那点冷白色的灯光本该很显眼,可现在厨房里依旧黑着,只有一点很轻的摩擦声,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地面上拖过去。
林柚头皮瞬间炸开:“它在哪儿?”
渊君还是没回答。
林柚转头看他:“不是,你刚才不是说它还没进来吗?”
“刚才是刚才。”
林柚一时竟然觉得这个回答有点道理,仔细一想,有道理个屁。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一下照亮卧室门口,也把渊君的侧脸照出一块冷白:“不行,我过去看看,我还不信了!”
他刚迈出去一步,手腕就被抓住。渊君把他往回一拉:“别去。”
林柚停下来:“那怎么办?”
“等。”
“等它自己出来?”
“对。”
这一人一龙就这么站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林柚拿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一小块地方,厨房那边依旧黑着,像是整个房间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了一样。
谁都没说话,外面的雨还在下。
滴答,滴答……
过了不知道多久,厨房里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饿……”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像有人把脸贴在冰箱门上,喉咙里只剩最后一点气。
林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全起来了,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饿……”
这次更近了,林柚慢慢转头看向渊君,压低声音:“它是不是在找吃的?”
“不是。”
“那它想吃什么?”
渊君看着厨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下雨:“你。”
林柚整个人僵了,随后立刻炸了:“我就上个坟!不是犯天条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吃我,我是唐僧吗!”
话音刚落,厨房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冰箱门猛地合上。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厨房门口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林柚根本没看清到底是什么,只觉得手机手电筒照过去的时候,好像有一截湿透的白色衣角从墙边掠过。
林柚条件反射地往后退,渊君却往前一步,直接挡在了他面前。
林柚的视线瞬间被那道高大的身影遮住大半。渊君肩背很宽,黑色长发垂在后面,刚才还藏起来的龙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出现了,尾端安静地落在地面,没有再动。
林柚从他肩膀旁边把手电筒照过去,客厅角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滩水,湿漉漉的一片,正从厨房方向沿着地板往这边慢慢淌。
林柚盯了几秒,忽然发现不对。
那滩水里有脚印,一双赤着脚留下的印子,一步,又一步,正朝他们靠近。
可脚印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腿,没有人,只有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凭空出现在地板上,离他们越来越近。
林柚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冒汗,前面的人没有回头。林柚盯着那串脚印:“它现在到底在哪?”
渊君依旧没回答,只抬起手,很随意地挡在林柚面前。
下一秒,一声尖锐的哭嚎突然在客厅里炸开。
林柚被震得耳朵一疼,下意识皱眉捂住一边耳朵。那根本不像人的哭声,尖锐得几乎直接钻进脑子里,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掐住了脖子,哭声里还夹着一股拖长的气音。
与此同时,客厅窗户猛地“砰”地关死,紧接着是卧室,厨房,一扇接一扇。整个屋子像突然被什么力量从外面彻底封住,连窗帘都被风带得剧烈晃了一下。
地上的水停了,那串脚印也停在距离渊君不到两步的位置。
渊君低头看了一眼,神色甚至没有多少变化。下一秒,他开口,声音很低:“滚出去。”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林柚明显感觉脚下的地板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连茶几上的杯子都轻轻晃了一下。
那滩原本往前蔓延的水猛地往后一退,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了回去。地上的脚印瞬间乱了,从原本整齐地往前走,变成一串杂乱无章的痕迹,像一个看不见的人突然转身,正在拼命往门口逃。
林柚甚至能听见湿脚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越来越远。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比刚才更加凄厉的哭声,随后,一切都停了。
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刚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湿冷也像突然散了,只剩下窗外普通的雨声。
林柚站在原地,半天没敢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探头往渊君前面看了一眼。
地上那滩水还在,可脚印没有继续增加,厨房里也没动静了。
“解决了?”
“走了。”
“死了?”
“没有。”
林柚松了口气,又问:“去哪了?”
“回山里。”
林柚这回是真的缓过来一点:“那就好,至少别再半夜跑我冰箱里说饿。”
渊君看了他一眼:“以后可能还会来。”
林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原地又提起来:“不是,为什么还来?”
“它闻到你了。”
“那它今天不是已经被你吓回去了?”
“今天是它。”
林柚慢慢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以后可能还有别的?”
渊君没有否认,林柚闭了闭眼,忽然特别怀念两天前。那时候他的世界里最大的烦恼还是放假以后要不要上山给祖宗上坟,现在好了,祖宗没找到,龙捡回来一条,顺便还因为这条龙招了一堆妖魔鬼怪。
“那我以后怎么办?总不能晚上睡觉前先看看窗户外面站没站人吧?”
渊君想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林柚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正好落在那片淡黑色的鳞纹上。
林柚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印记在黑暗里似乎比刚才明显了一点,随着渊君的触碰,竟然很轻地热了一下。
“没事。”渊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在。”
林柚怔了一下,抬头看过去。
屋里还是没有来电,只有手机手电筒的一点光和窗外偶尔透进来的雨夜微光。渊君站在他前面,那双眼睛在昏暗里隐约透着一点金色,刚才那种属于龙的冷意还没完全散掉。
明明几个小时前,林柚还觉得这条龙危险、奇怪、不讲道理,大半夜赖进他家不走,还抢他的炸鸡。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听见“我在”两个字,他心里居然真的安定下来了一点。
刚才那个白衣东西站在楼下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家可能已经变成什么灵异景点了,可现在渊君就站在这里,挡在他前面,林柚突然觉得,好像就算真再来几个,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们明明才认识两天,严格来说,连名字都还不知道。
林柚张了张嘴,刚准备难得真心实意地说一句谢谢:“谢——”
渊君却垂眼看他,神情异常认真:“明天我要吃芝士炸鸡。”
林柚:“……”
刚才那点感动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面无表情地把渊君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拍开:“白感动了,我就知道你嘴里说不出什么正经东西。”
渊君倒没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今天那个也可以。”
“没有。”
“麻辣烫呢?”
“也没有。”
“奶茶。”
“你明天喝西北风。”
林柚转身就往卧室走,走出去两步,又忽然想起地板上那滩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怎么办?”
渊君也跟着看过去:“水。”
“我知道是水,我是问谁擦。”
“你家。”
林柚听完,缓缓转头看他:“现在又是我家了?”
渊君停了一下,林柚冷笑:“刚才抢沙发的时候不是说也是你家?”
渊君沉默,盯着地上的水。
“既然是你家,拖把在厨房,自己擦。”
林柚说完就往卧室走。渊君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地上的水,又看了看厨房,明显不知道拖把是什么。
林柚走到房门口,余光瞥见他还站着没动,最后还是没忍住:“厨房门后面,长杆的那个。”
渊君顺着他说的方向看了一眼,走过去拿出来。
拿是拿出来了,但拿反了。
林柚看着那条龙一只手捏着拖把布那头,另一头的杆子悬在半空,整个人沉默了足足三秒。
“你放下。”
渊君看他:“不是这个?”
“是这个。”
“那为什么放?”
“因为我怕你等会儿拿着那个把我家墙捅穿。”
林柚走过去,把拖把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示范了一遍:“杆子拿这里,下面这个擦地,你就把水推到一起,最后再拖干净,懂了没?你要是把我家拆了,我不介意尝尝炸龙腿。”
林柚把拖把重新递给他。渊君这次拿对了,虽然动作非常生疏,但至少没把拖把当武器。
林柚靠在卧室门边,看着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大半夜老老实实在他家客厅拖着鬼留下来的水,突然觉得这个画面荒谬得有点好笑。
两天前要是有人跟他说,他会半夜教一条龙怎么拖地,他绝对会建议对方早点去医院看看脑子,现在居然成真了。
渊君拖了两下,忽然抬头:“这样?”
林柚看了一眼:“旁边还有一块,没拖干净。”
渊君又低头继续。
林柚忍不住笑了一声。
渊君动作停住:“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在笑我。”
“真没有。”
“有。”
林柚索性承认:“行,我就是觉得你挺神奇。刚才一句话能把鬼吓得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现在连个拖把都不会用。”
渊君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杀它比这个简单。”
林柚嘴角抽了一下:“这句话你在外面千万别说。”
“为什么?”
“容易被抓。”
“谁抓我?”
林柚想了想,好像一般人还真抓不住他。
“算了,当我没说。”
折腾到快两点,屋里的电才重新恢复。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林柚下意识眯了眯眼,再看客厅,刚才那点阴森感已经彻底没了。地板也被渊君勉强拖干净,只留下边角一点没擦到的水迹。
林柚没打算半夜继续验收家务:“行了,睡觉。”
他重新回到卧室,刚掀开被子,回头一看,渊君果然也跟了进来,还是准备在地毯上坐着。林柚现在对这事已经懒得发表意见。
“今晚别再起来吓我。”
“不会。”
林柚听完,终于放心了一点。至少今晚能睡了。他重新钻进被子里,关掉床头灯。房间黑下来以后,渊君就在床边坐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林柚却又睁开眼:“渊君。”
地上的人抬了抬眼。
“你说它们把我当你祭品,是不是以后看见我都觉得能吃?”
“差不多。”
林柚脸色一黑:“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没问。”
“……”
这条龙是真的很会把人气死。
林柚翻了个身,不想理他。又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那我手腕这个印记有用吗?”
“有。”
“什么用?”
“告诉它们你是谁的。”
林柚瞬间睁眼:“你把这句话重新组织一下。”
渊君不解:“哪里不对?”
“什么叫告诉它们我是谁的?我不是谁的,我是我自己的。”
渊君看了他一会儿:“那就是告诉它们,你身上有我的印记。”
“这个说法还能接受。”
林柚重新闭眼。片刻后,渊君却又开口:“意思一样。”
林柚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闭嘴,睡觉。”
床边终于安静下来,外面的雨也慢慢变小。
林柚这次是真的困得睁不开眼了,意识一点点沉下去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刚才那个站在雨里的白衣孤魂,而是以后给这个龙买炸鸡到底还要花多少钱。
完蛋,这条龙好像真的准备让他长期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