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的嗩吶聲還在瘋狂撞擊著飯糊封印,發出沉悶且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顧臨安顧不得回頭,甚至連擦拭雙手污血的時間都沒有,便轉身一頭扎進了偏廳右側那一座黑漆漆的地下樓梯口。
一踩上去,那種窒息的壓迫感就排山倒海而來。
這裡沒有風,只有死一樣的寂靜。樓梯窄得只能容納一人穿行,兩側的石牆濕冷、黏膩,摸上去像是某種巨獸的食道。顧臨安只能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黑暗像是有實體一樣包裹著他,他沒有手電筒,只能憑著本能向下探步。
「一、二、三……五十一……一百零二……」
他在心裡默默數著階梯。然而,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小腿肌肉開始發酸、久到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走到了地心,前方的階梯依然無窮無盡地向下延伸。
這根本不是活人能走完的樓梯,這是一段被恐懼拉長了時間與空間的惡夢。
就在顧臨安幾乎要被這種窒息的密閉感折磨得發瘋時,他的腳尖終於踏上了平地。前方極其突兀地出現了一扇矮小的雙開木門,門縫裡正透出一種慘白、沒有溫度的幽光。
顧臨安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眼前的場景,讓他眼皮猛烈跳動。
這是一個巨大、陰冷的地下密室。空氣裡沒有殭屍的腐臭,卻充斥著一股濃烈的霉味與潮濕的泥土氣息。密室的格局極其詭異——左右兩側,居然全是用粗壯漆黑的鐵柵欄隔開的牢房。
而那些鐵柵欄裡關著的不是犯人,而是堆得滿滿當當、鋪天蓋地的古代打掃用具。破爛的竹掃帚、發霉的木水桶、滿是破洞的抹布,密密麻麻地堆在欄杆後面,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荒謬與詭異。
「刷啦——刷啦——」
大廳中央,突然傳來一陣極度機械化、規律的摩擦聲。
顧臨安身子猛地一僵。在慘白的光線下,他看到一個穿著破爛灰色粗布長衣的「長工」,正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把幾乎快磨禿的竹掃帚,在空曠的地板上無聲地打掃著。
那長工的動作非常僵硬,一下、一下,如同上了發條的木偶。當他微微側過頭時,顧臨安透過凌亂的髮絲看過去,胃裡瞬間一陣翻江倒海——那長工的臉上,根本沒有五官!那是一張完全平整、慘白如白紙的皮肉,只有一條如同刀割般的木然裂縫替代了嘴巴。
中式民俗裡的守墓機關——地底陰奴。
陰奴不靠視覺,全憑聽覺、活人身上的氣味,以及最核心的規則:牠們奉命清理一切活人的痕跡。
「刷啦、刷啦……」
陰奴面無表情地掃著地上永遠掃不完的紙錢灰燼,而那把竹掃帚的朝向,正一點點往顧臨安所在的門口逼近。
顧臨安低頭一看,發現陰奴正在將一片片帶著死氣的灰燼往自己腳邊掃來。身為驚悚小說家,他的民俗本能瞬間拉響了警報——一旦那些代表「死亡」的灰燼掃到了他的鞋面上,他在這棟宅子裡的因果就會被判定為「垃圾」,兩側的鐵柵欄會瞬間打開,將他生生拖進去,永遠做為打掃用具的一員!
不能退,後面的大門早就在他進來時死死關閉。 不能硬闖,只要打斷這長工的動作,那把掃帚就會變成勾魂的凶器。
「冷靜……中式移花接木,替身借代!」
顧臨安冷汗自額頭滑落,他看準陰奴低頭掃地的瞬間,強忍著恐懼,悄悄將手伸進了身旁最近的一處鐵柵欄縫隙裡。
欄杆內塞滿了用來紮竹掃帚的竹篾和用來擦拭長明燈的白色粗麻布。顧臨安的心跳如擂鼓,他憑藉著在戲班子後台看過紙紮師傅手藝的記憶,雙手在黑暗中瘋狂地翻飛。
編織、纏繞、撕扯!
短短半分鐘,在陰奴的掃帚距離他不足三步之遙時,一個用竹篾當骨架、粗麻布當皮肉的「簡易麻布替身偶」,在他手中粗糙地誕生了。
「因果轉嫁,塵歸塵,土歸土。」
顧臨安眼神一狠,抬起右手,將自己剛剛破古鏡時、食指上殘留的舌尖至陽血,狠狠地抹在了這個麻布玩偶的腳底板上!
活人血一沾上去,這具布偶在鬼鎮的規則裡,瞬間就「活」了過來,帶上了顧臨安獨一無二的生人磁場與因果痕跡。
此時,陰奴的掃帚已經帶著冰冷的厲風,猛地一揮,大片灰燼直衝顧臨安的腳踝而來!
「去你大爺的,老子今天強制讓你加班!」
顧臨安看準時機,使出全身力氣,猛地將那個沾了陽血的麻布玩偶,反向狠狠扔進了左側鐵柵欄最深處的那堆水桶與破布之中!
「啪嗒。」玩偶落地。
「刷!」
原本正要掃向顧臨安腳踝的竹掃帚,在半空中毫無預兆地猛然硬生生停住。
那具沒有五官的陰奴身子劇烈一震,那張平整的白紙臉孔緩緩轉向了左側的鐵柵欄。在牠的抹殺規則裡,大廳門口的「垃圾痕跡」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鐵柵欄深處,傳來了無比清晰、強烈的「活人生氣與腳印」!
「咔噠、咔噠……」
陰奴像是被改寫了指令的機械,木然地轉過身,拖著那把竹掃帚,一步步、僵硬地朝著鐵柵欄深處走去。當牠走到那堆打掃用具前時,裂開的嘴巴裡爆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雙手如猛禽般探出,開始瘋狂地撕扯、清理那個麻布替身!
兩側的鐵柵欄隨之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開始緩緩合攏,試圖將那具「活人垃圾」徹底鎖死在裡面。
就是現在!
顧臨安連大氣都不敢喘,將所有的動靜壓到最低,把身子貼在右側沒有動靜的鐵柵欄上,踮起腳尖,宛如一隻沒有重量的夜貓,趁著陰奴瘋狂撕扯替身的空檔,從大廳中央空出來的那條陰暗通道,一溜煙地狂奔了過去!
就在他衝過陰奴身側的瞬間,陰奴似乎察覺到了不對,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猛然轉過來「看」向通道。
但規則已經完成卡死,鐵柵欄此時「當」的一聲徹底關閉,將陰奴和那具正在粉碎的替身一起牢牢鎖在了欄杆之內!
「呼……呼……」
顧臨安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地下密室的出口,前方,一道古老的花園拱門豁然開朗。
他逃出了古宅的地下防線,跌跌撞撞地跌進了大宅的後花園裡。然而,他還來不及慶幸自己死裡逃生,腳下卻突然踩到了一個軟綿綿、帶著一絲絲涼意的古怪東西。
顧臨安低頭一看,只見腳下的草叢裡,靜靜地躺著一個紅得發黑的絲綢小包包。
包包上,綁著一根極其刺眼的粗紅線,而紅線下方壓著的泛黃紙條上,赫然寫著一個女人的名字與生辰八字。
路邊的紅包……不能撿。 這是一張,送上門來的冥婚請柬。
而在花園的中央,一口散發著無盡黑氣的古老枯井,正「汩汩」地往外冒著冰冷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