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苏晚晴表白
第二单生意是唐小糖接的。
城西一个开连锁火锅店的老板,姓周,四十来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他在城西开了七家分店,最近新盘了一家老商场二楼的铺面,装修的时候工人老出事。一个电工从梯子上摔下来,小腿骨折;一个瓦工在走廊里平地摔跤,门牙磕掉半颗;最邪门的是项目经理,晚上加班对账的时候,办公室的灯忽然全灭了,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发现窗户上贴着一张脸。他当场辞了职,工资都没结就走了。
周老板通过唐小糖的直播间找到工作室,拎着两盒火锅底料上门,说只要把事平了,给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唐小糖看了一眼。“五千?”
“五万。”
唐小糖把火锅底料往桌上一放。“成交。”
林绝尘带着玄鱼去了一趟老商场。铺面在二楼最里面,前身是一家游戏厅,倒闭了三年。墙面上还留着游戏海报的残片,角落里堆着几台坏掉的街机和一台跳舞机。地面上有一层薄灰,灰尘上有脚印,乱七八糟的,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
玄鱼蹲在游戏厅正中央,灰色眼瞳扫了一圈。“师兄,地底下有东西。一个魂,男的,四十来岁。魂力很弱,但还没散。他一直在重复一个动作。”
“什么动作?”
“从街机旁边的电闸位置走到门口,再走回来。来回走。每天晚上走几百遍。”
林绝尘走到电闸旁边。电闸箱的铁门锈死了,他用金光掰开,里面是一排老式空气开关。其中一个开关的底座上,嵌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他捏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骨灰。有人把骨灰掺在电闸的绝缘粉里。这个魂跟电闸绑定了,他以为自己在看电闸。每天晚上商场关门之后,他就去拉电闸,拉完再推上去,反复确认。他死之前可能是这个游戏厅的电工。”
周老板在旁边听着,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找到他的家属。让他家属来一趟,跟他说说话。他确认电闸没问题,就会走。”
“家属在哪?”
“你问他。”
玄鱼已经蹲在魂魄旁边了。灰色光芒裹住那团模糊的人影,人影慢慢清晰了一点。一个瘦小的男人,穿着蓝布工装,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嘴唇一直在动,但没声音。
玄鱼抬头看着周老板。“他说他姓李,叫李国柱。他老婆姓张,住在城北廉租房。他死之前留了一张存折在电闸箱的夹层里,密码是他老婆生日。”
周老板愣了半天,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李国柱?我想起来了,前年盘这个铺面的时候,上一家老板提过一嘴,说原来的电工死了,死在游戏厅里,心梗。家属后来搬走了。”
“让他老婆来一趟。存折在电闸箱夹层里,你让人拆开找。”
周老板当场让人拆了电闸箱。夹层里果然有一张存折,三万七千块。他打电话联系了李国柱的老婆,对方第二天来了。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环卫工的橘色马甲,站在游戏厅门口不敢进来。
林绝尘把存折递给她。“你老公留的。密码是你生日。”
女人捏着存折,眼泪掉下来了。“他活着的时候天天加班,说多挣点钱给我养老。死了两年了,我连他埋哪都不知道。”
玄鱼把李国柱的魂从电闸旁边引出来。女人蹲在地上,对着那团模糊的人影说了几句话。人影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然后散了。淡白色的光没入林绝尘掌心。
唐小糖在旁边拍了一段,直播没开,就自己存着。她后来剪了个短视频发在网上,标题写的是“电工大叔的存折”。播放量过了八百万,评论区哭倒一片。
周老板当场转了五万块。另外又给了五千,说是给李国柱老婆的慰问金。唐小糖把钱转交的时候,女人攥着信封又哭了一回。
林绝尘把李国柱的魂收进玉佩,晚上去妇幼保健院找了个新生儿送走了。回来的路上,唐小糖跟在他旁边。
“道长,你说人死了魂还在,是不是挺苦的?”
“看情况。有执念的苦。没执念的,散了就散了。”
“那李国柱的执念是什么?”
“存折。他怕老婆不知道存折在哪。魂散了还在电闸旁边转,就是在等人来拿存折。”
唐小糖沉默了一拍。“那你呢?你有执念吗?”
林绝尘看了她一眼。“我活人的执念,死了再说。”
唐小糖撇了撇嘴,没再问。
晚上九点,林绝尘回到办公室。工作室一楼灯还亮着,苏晚晴坐在茶几旁边,面前摊着账本和一堆发票,正在对账。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扎得比平时松,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回来了?李国柱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五万到账了?”
“到了。扣掉税和工作室分成,净赚三万八。加上之前沈宅的十八万,账上现在有二十一万。”苏晚晴把账本合上,抬头看着他,“够去海边了。”
林绝尘在她对面坐下来。“你算好了?”
“算好了。五个人去,三天两晚,高铁票加酒店加吃饭,一万五打住了。剩下的钱留着发工资和应急。”
“五个人?”
“你、洛璃、唐小糖、白素素、我。”苏晚晴顿了一下,“玄鱼不去。她说她晕车。孙小雨要准备开庭,走不开。”
林绝尘点了点头。他拿起茶几上苏晚晴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苏晚晴看了一眼他喝的瓶子,没说话。
“你最近一直在算账。累不累?”
“累。但比公司快倒闭的时候好。那时候每天一睁眼就是催款电话,现在每天一睁眼就是进账通知。性质不一样。”
林绝尘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苏晚晴翻账本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苏晚晴开口了。
“林绝尘。”
“嗯?”
“你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在停车场。你说洛璃是过去,我是现在。你还记得吗?”
林绝尘睁开眼。“记得。”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什么叫现在。现在就是管账、跑业务、对发票吗?”
她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他。她的目光很稳,但林绝尘注意到她攥着笔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我知道你身边人多。洛璃是三百年前的道侣,白素素等了你三百年,玄鱼替你挡过雷,唐小糖天天跟着你跑。我不跟她们比。我认识你才一个多月。比不了。”
她把笔放下来。
“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一个多月里,你让我管公司,我就管公司。你让我守城西,我就守城西。你让我引地气,我就引地气。我没拖过你后腿。”
“你没拖过。”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吗?”
林绝尘看着她。她的眼神很直,没有闪躲,也没有委屈,就是很直白地在看着他。
“因为我想站在你旁边。不是站你后面,不是站你前面。就是旁边。你打架的时候我帮不上忙,但打完架你回来,我能给你算账、能给你热饭、能告诉你下个月去哪赚钱。你能安心去打你的架,是因为你知道回来之后这些破事有人管。”
她把账本推到一边。
“我说完了。你听着就行。不用现在回答。”
林绝尘看着那本被推开的账本,又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在灯光下很干净,眼底没有青,但有一层薄薄的疲倦。她这一个多月没睡过几个好觉,不是在算账就是在跑手续。工作室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开户、合同模板,全是她一个人跑下来的。
他开口了。
“苏晚晴。”
“嗯?”
“你说不用现在回答。但我现在想回答。”
她看着他。
“你问我什么是现在。现在就是你。这一个多月,你管公司、管账、管人、管城西的地脉监测,你把我该操心的破事全操了。我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今天我问了,你说累。但你还在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轮回二十世,每一世都在找怎么活过二十五岁。找到这一世,我找到了。但找到之后呢?以前没想过。这一个多月你让我知道了一件事。找到之后,是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就是有人给你算账、给你热饭、给你留着灯。”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所以你……”
“所以你以后接着管。管公司、管账、管我。我不说谢谢。我拿命护着你。”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低下头,伸手把账本重新拿回来,翻到最新一页。
“那你把这个签了。工作室的股权转让书。之前是五五分。现在我占百分之四十,你占百分之六十。以后大事你拍板,小事我管。”
林绝尘看着那份股权转让书,嘴角弯了一下。“你这是表白还是分权?”
“都是。感情归感情,账目归账目。混在一起容易出事。”
他接过笔,签了字。苏晚晴把账本收起来,站起来。
“明天去银行办变更。后天约了唐小糖开会,讨论下个月的行程。海边的事我列了个表,你看看想去哪。”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列了三个选项:连云港、青岛、舟山。每个选项后面都标了高铁时间、酒店价格、当地特色菜的推荐指数。
林绝尘看了一眼。“青岛。”
“为什么?”
“青岛有啤酒。”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行。青岛。我去订票。”
她转身往二楼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他。
“林绝尘。”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着了。你说拿命护着我。我信。但你别光拿命护我。你得全须全尾地回来。缺胳膊少腿的我不要。”
“知道了。”
苏晚晴上楼了。林绝尘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拐角。
他掏出手机,给洛璃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去青岛。你看海吃鱼的地方定了。
洛璃秒回:青岛有鱼吗?
他回复:有。青岛的鱼比城西的鱼大。
洛璃:那行。唐小糖说青岛还有啤酒。啤酒是什么?
他打了两个字:喝的。
洛璃:好喝吗?
他回复:你喝一口就知道了。
洛璃:那你喂我。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着。然后他打了一个字发过去:好。
他收起手机,靠在沙发上。办公室的灯亮着,一楼的展示架上摆着城西老街的地脉模型和那本仿制的《昆仑秘录》。窗外城西的夜色很安静,远处老街的铜钉在黑暗中亮着暖光。
他闭上眼。丹田里的元婴盘坐着。玉佩里今天送走的李国柱的魂已经空了,又空出一个位置。
半年之后回昆仑换剑。在那之前,把海边去了,把工作室的生意理顺了,把狐族先辈的魂送完。
他睁开眼,站起来关了灯。往二楼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秦冰的消息。
“城北过滤桩今天下午又出现了裂隙。第二根桩。昆仑玉粉末老化得比预估的快。可能需要换更好的玉料。”
他回复:明天我去看。
收起手机,上了二楼。苏晚晴的工位灯还亮着,她在里面做行程表。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表格上列着青岛三天的行程:第一天栈桥看海,第二天崂山,第三天啤酒街。每个行程后面都标注了“洛璃能否参与”和“唐小糖能否直播”。
他在行程表最下面加了一行:第四天,修过滤桩。
苏晚晴看了一眼他加的那行字。“你海边也带着活?”
“过滤桩不等人。裂隙扩大会影响城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修。”
苏晚晴在第四天那行字后面打了几个字:那就把第四天改成第三天下午。赶回来。
“行。”
他转身往自己的工位走。苏晚晴在后面叫住他。
“林绝尘。”
他回头。
“你今晚说的话,别跟洛璃说。”
“为什么?”
“我自己跟她说。女人之间的事,你别掺和。”
他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往自己工位走。
身后,苏晚晴在电脑前面敲了一会儿键盘,然后把行程表打印出来,放在他的桌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青岛三天的行程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
“别忘了喂洛璃喝啤酒。”
他笑了一声。把行程表收进帆布包,在工位上坐下来。
窗外城西的夜色很安静。远处老街的铜钉在黑暗中亮着。他掏出手机,打开直播,只说了一句话。
“下个月去青岛。带圣女看海。工作室全员出动。直播全程。你们想看什么,评论区说。”
弹幕瞬间涌入。他关掉直播,靠在椅背上。
城西的事在往稳的方向走。青岛的行程定了。苏晚晴把话挑明了。洛璃等着喝啤酒。
半年之后回昆仑换剑。在那之前,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办完。
他闭上眼。丹田里的元婴盘坐着,金丹浑圆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