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驿站后院的鸡叫了。
岑笙先醒。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进了薛邈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
他仰面躺着,呼吸浅浅的,眼下那圈青影淡了些。她没敢动,怕惊醒他。可她的膝盖压到了他的腿,他眉头拧了一下,慢慢睁开眼。
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碰上了。晨光从窗纸外头渗进来,把他的眼睛染成一种极浅的灰。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哑着嗓子说:“醒了。”她说:“早醒了。”可谁也没先起来。
他们就这么躺了一会儿,听外头兵丁给马喂草料的动静,听厨房里传来锅盖相碰的脆响。最后是凌墨在门外敲了一下,说该动身了。
岑笙才坐起来,理了理衣裳,把头发重新绾好。
薛邈躺在原处,侧过头看她梳头。她拿木梳从发顶一下下往下梳,动作利落。梳到打结的地方,她偏头咬住一缕头发,拿梳子慢慢通。
他的目光追着她的侧影,从耳垂滑到脖颈,又滑到肩头。他忽然说:“我帮你。”
她转过脸来看他。他伸出手。她没把梳子给他,反而挪了挪身子,背对着他坐下。
他的手落在她发间,一点一点替她把乱发理顺。他指节瘦长,梳得很慢。她合上眼。她觉得他梳得再慢些也没关系。
梳完头,岑笙打了水来。她先给他净面,又拧了热巾子敷在他膝盖上。
昨晚她给他按过脚,肿消了不少,可一碰还是疼。她掀开他裤腿看,脚踝处还是青紫的。灵泉水只剩小半瓶了。
她倒了些在掌心里搓热,再往他伤处揉。他倒吸一口气,手指攥紧了炕沿。她没停。
她一边揉一边说:“疼也得揉。血活了,才站得起来。”
他低头看她,目光软下来。
他说:“你比郎中还狠。”
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不狠怎么治得好你。”
出发时天阴着。南边的风软中带湿,吹在脸上像糊了一层凉润的纱。
马车出驿站不久,领头百户来报,说前面三十里有卡子,是松江府地面。
进了松江地界,官道好走,但眼线也就多了。
薛邈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道旁的田里稻子已经收尽了,剩下的稻茬泡在浅水里,白茫茫一片。
他说:“过了卡子,兵分两路。凌墨带一半人走陆路,我走水路。”
岑笙心里一紧。水路。他要坐船。从清平县出来,他就没提过坐船这回事。他的腿最怕潮气。船舱里湿冷,海风也大。
“你走水路,腿还要不要了。”她盯着他。
“松江府的水师营里有王克诚的人。我若从陆路大张旗鼓过去,他半夜就跑了。水路快,但更险。海防厅的巡船都听他调。可皇上给的捕文在,他们不敢拦。”
他说这话时像在说别人的腿。
岑笙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可她没有发作。她只是看着他。他今天又穿了那件半旧的深灰旧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风从车帘灌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瘦得太厉害了。
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定,那么准,像一把刀尖永远朝着一个方向。
她明白他为什么要走水路。他要把王克诚堵在海港里。
若让王克诚上了船,进了海,这案子就再也追不回来。这个用他半条命换来的机会,他不会撒手。
“我跟你一起坐船。”她说。
薛邈没说话。他偏过头来,看着她。她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说:“你留在陆路。”她摇头。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人膝盖抵着膝盖。她说:“你带了十个人,有五个人得护着捕文和案卷。到了松江府,你的腿撑不住,谁来替你走。凌墨打打杀杀可以,跟官面上的人打交道,他不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停了一下,说:“我不吵不闹,给我换身男装。”
薛邈微微怔了一下,又觉得好笑,又觉得疼。他伸手把她耳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慢慢说:“岑笙,你跟着我,我才是真的不放心。”
她把他刚别到耳后的碎发又甩到前头来,说:“那你留我在陆路,我更不放心你。”
他拗不过她。他从来拗不过她。他叹了口气,说:“好。让凌墨护你上船。”
当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叫芦湾的小渡口停下。
十名精骑分出六人,由百户带领继续走官道。凌墨带两人护送岑笙和薛邈登船。
船是一条窄长的乌篷快船,船家是都察院预先安排好的,姓高,寡言少语,见了他们只是抱了抱拳。
岑笙扶着薛邈从马车走到船边。踏板窄,又湿。他不肯让人背,拄着柺杖一步一挪,踩上踏板时晃了两晃。
岑笙走在他外侧,伸手虚虚地护着他。他没抓她,只是走。踏板那一程不长,可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等他上了船,坐进舱里,额前的汗已经淌到下巴。她跟着跨上去。船身一晃,她站不稳,往前一扑。他伸出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两人在窄小的船舱里贴得极近。她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他低头看她,没有松手。
他说:“小心。”她伏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和江风里的一点腥气。
她没起来,也没说话。只把脸轻轻埋进他胸膛。
他揽着她的手臂更紧了几分。船舱里的灯火还没点上,暮色先一步涌进来,把一切都蒙成了半明半暗。
外头船家撑起篙,船离了岸。风从水面上吹来,呜呜地响。他们紧紧靠在一起。那心跳声,和船底下的水声,渐渐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