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出宫

来自 掌中暖·恪一·2,209 字

腊月十五,又下雪了。



这场雪比之前几场都大,鹅毛似的往下坠,不到半日便把整个皇城裹成了一座白茫茫的琉璃世界。宫里的太监们抄着扫帚从早扫到晚,前脚扫干净,后脚又落了一层,檐下的积雪越堆越厚,压得那些冰凌咔嚓作响。



萧昭曦午睡醒来,听见外头的风呜呜地响,裹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像是谁在用指尖轻轻叩门。她披了衣裳起身,推开窗子一条缝,冷风夹着雪沫子呼地灌进来,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朝外看,廊下的石阶全白了,栏杆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连远处宫墙的轮廓都模糊在雪幕里。



云锦从外头进来,跺了跺靴上的雪,冻得鼻尖发红:“殿下别开窗了,外头冷得厉害呢。奴婢去给殿下端碗热汤来。”



“今日的姜汤呢?”萧昭曦把窗关好,回头问。



云锦搓了搓手:“送来了,正放在暖阁里温着呢。不过奴婢方才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说西华门那边有棵老槐树被雪压断了枝,砸下来的时候差点伤到人。”



萧昭曦正往暖阁走,脚步顿了一下:“伤到谁了?”



“好像是个路过的官员,内务府的小太监在说,具体是谁还没打听清楚。”云锦见她神色有异,赶紧补了一句,“殿下放心,说是只擦破了皮,没大碍。”



萧昭曦没接话,继续往暖阁走。她坐到案前,姜汤已经盛好了摆在桌上,白瓷汤盅冒着热气,旁边照例是蜜渍梅子。她端起汤盅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方才被冷风激出来的寒意。



“云锦,”她把汤盅放下,“你去西华门看看。”



云锦一愣:“殿下,外头雪这么大……”



“就说安和殿的人路过,顺便打听一下就回来。”萧昭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指腹在汤勺柄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快去快回。”



云锦看了她一眼,不再多问,利落地披上厚斗篷出了门。门一开,风雪便轰地涌进来,又被她反手带上了。暖阁里只剩下萧昭曦一个人,她低头看着那碗没喝完的姜汤,汤面上的热气在光里袅袅地升腾,像一条细小的、不会断的线。



她等了约莫两刻钟。



这两刻钟里她翻了几页书,一个字没看进去。她把暖手炉攥在掌心里,银丝纹路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那颗芙蓉石贴着她的虎口,硌出一点轻微的、实在的触感。她盯着书页上的字,目光却透过那些字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她昨夜做的一个梦里。



梦里她站在一道长长的回廊上,廊外下着大雪,她看到容璟钰从廊那头走过来,官帽上落了厚厚一层白,肩头也是,整个人像是被雪砌出来的。她开口想叫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没有抬头,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她。她站在原地急得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门响了。云锦推门进来,肩头落的雪融了大半,斗篷湿乎乎地贴在衣料上。她快步走到萧昭曦面前,先匀了匀气息。



“殿下放心,是翰林院的陈编修,路过西华门被树枝剐了一下,伤在胳膊上,已经让人送回去敷药了。没大事。”



萧昭曦手里的暖手炉松了一松:“陈编修?”



“对,陈编修。”云锦搓着手往炭盆边凑了凑,随口道,“奴婢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容大人的轿子从旁边经过——”



“他也在?”



云锦抬眼望了她一下,忍着一点笑意:“就是路过罢了。容大人的轿子在西华门停了片刻,问过情形就接着往宫外走了。只是……”她有意顿了顿。



“只是什么?”



“轿帘掀开一道缝,他朝断枝那处望了好一会儿。等轿子走了,奴婢再过去瞧,树干断口大半被雪埋住,边上积雪被人踢开一小块,地面干干净净,碎木渣都不见几片,想来是有人赶在前头收拾妥当了。”



萧昭曦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暖炉,银面蒙着一层薄薄的、自己的指印。安静了许久,久到云锦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才听见她很轻的一句:“他昨夜批折子到三更,今早还要进宫议事,出宫途经西华门……哪来这份闲心收拾一地断枝。”



云锦没有接话。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裂开。萧昭曦把暖手炉搁在桌面上,指尖离开银壳那一瞬间,炉底刻着的“乙亥年冬”正对着她。她望着那行小字,弯腰从榻边暗格取出一只素面小木盒。盒里铺着软绒,摆着一枚旧穗子系着的墨玉平安扣。



这是十年前她从城隍庙出来时捡到的。就在她放热饼的那块地旁边,半截埋在雪里。她走出去几步,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捡了起来。该是那个冻得蜷缩在墙角的少年不慎掉落的。



当时她随手收进袖袋,回宫之后便丢进抽屉,后来又翻出来过好几次,拿起来看看,终究还是放回盒子里,一直没丢。绳结有些松脱,穗子褪得发旧,墨玉本身乌沉沉的,握在掌心,带着一种很奇妙的温凉。



她把平安扣取出来,和银丝暖手炉并排摆到桌上。一个陈旧蒙尘,一个银光温润,明明两样东西年岁差得远,摆在一起却莫名妥帖。



萧昭曦静静看着,低声像在同自己说话:“原来他找了我十年。”



云锦睫毛轻轻颤了颤,不敢抬头。



“这十年里,他有无数次机会开口相认,上前问一句当年城隍庙的事是不是我。可他一次都没有。他什么都不肯明说,只默默差人送来姜汤、上好的炭、旧书、那只手炉,雪天里还提前清理了落下来的断枝。”



她把平安扣握进掌心。墨玉沁人的凉意,混着手炉尚未散尽的温热,一并裹在手心。



“云锦,”她抬起头,烛火映得她眼底亮亮的,“你说,他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把那句话说出口?”



云锦刚要开口,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元宝的声音隔着门板撞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慌慌张张的:



“殿下!云锦姐姐!不好了!容大人在西华门外给人拦住了!陈太傅领着好些个御史……这会儿两边还在那儿僵持着呢!  

“啪”的一声。



暖手炉从萧昭曦手里滑了一下,重重磕在桌沿。



“殿下!”云锦连忙伸手扶住她。



萧昭曦已经直起身子。



“更衣。”



她的声音平静得反常,只是那只方才攥着手炉的手,指节已经绷得泛白。



“我要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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