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拆开信封的那一刻,阿瑟就感觉到胃在往下坠。几天来的担忧应验了,信纸上只写了他的名字,他现在可以百分百确信伊弗雷姆一定是遭遇了什么。手里这封信是邮差刚刚送来的,邮戳和前几封上的一样,日期是10月26日,但没有写寄信的具体地址。
五天前的邮戳,一封空信。这封信之前,还有几封简短奇怪的信,其中有两封还是装在一起的。信纸上没写日期,信封上也没写伊弗雷姆自己的地址,只能靠邮戳判断。
阿瑟从抽屉里拿出其他信件,按照日期一封封读完,噩兆像打翻了墨水瓶般在他心中扩散开。他捏着信纸的一角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漂移的目光落到了码放在桌角的一沓稿纸上。他的论文写完了,通读了三遍,他很满意,至少现在没看出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只要教授不再让他干这干那,论文一交,除开医院的实习,这个学期他就可以悠闲度过了。他还没有答复给新生讲课的安排,真是太好了。他不是没想过去伊斯坦布尔,只是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他以为他这个前室友,伊弗雷姆·汤普森的旅行也该结束了,可就从上星期开始,他收到的信明显出了问题。伊弗雷姆仿佛从一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变成了健忘的老人,就连笔迹也跟着泄劲了。起初,阿瑟以为这是伊弗雷姆受了风寒,两手无力的结果,但随着第二封、第三封信的出现,他察觉到了异常。
最新收到的这封,简直可以用惊悚来形容。但他首先排除了伊弗雷姆被绑架的可能,那种危机下人会慌乱,还会格外用力地握住笔,竭力不让自己颤抖,还得言简意赅——前提是,信能寄出去。
会有人在东方的大街上劫持一个年轻的英国旅者吗?就算有,也不可能让他寄信,还是寄给一个听名字就没什么背景的校友。阿瑟看着信纸,回忆最近是否在学校里听过有关伊弗雷姆·汤普森的传闻,似乎没有。报纸上呢,似乎也没有。汤普森家经商,不是贵族,也不算社交名流,报社对这群人有兴趣,但不会太多。
阿瑟想不出伊弗雷姆遭遇了哪种不测,但他有种预感,他得做点什么。
之后的踝关节解剖课他故意迟到了十几分钟,本杰明·麦克林教授已经叫了约翰·斯泰朗给他递手术刀,阿瑟放心地坐在后排,心不在焉地听完了公开课,并在麦克林想要叫住他前,率先双手合十,匆匆跑出了教室。一开始,他只想在教授面前装装紧急的样子,但穿过小广场时,他的确有些着急了。他在街对面叫了一驾出租马车,直接去了伊斯灵顿。
下了马车,他从雕像广场前的报童手里买了份报纸,可惜没看到任何他感兴趣的新闻。他又把报纸塞给了报童。走过两条街,穿过马路向右转,他在一栋有雕花铁门的独立住宅前停下了,还没等他把手放在拉铃上,院子里就传来一阵犬吠。很快,管家的身影出现在步道上,他正嘘声安抚着灌木丛后的猎犬。
阿瑟隔着铁门举起手,管家的直觉也让他在这时抬起了头。
“请原谅这几位女士的奔放,但你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年轻人,这里是私人宅邸。”管家手里拉着两条惠比特猎犬的挽绳,等走近大门,他的脸上才显出一丝惊讶,“你是……”
“阿瑟·沃夫。”阿瑟也用迟疑的声音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是戴维斯先生?去年春天我来过一次。”
“唉,沃夫先生。”管家戴维斯拽着挽绳的双手一直在和扒着铁门的猎犬角力,看不出他是否有想开门的意思。“别叫了,姑娘们,安静!”
阿瑟正准备说明来意,戴维斯身后传来了喊声。惠比特们听见那个声音,又调头绕过戴维斯,摇着尾巴轻盈地跳跃起来。阿瑟顺着猎犬的动作和戴维斯的目光看到三楼打开了一扇窗。
年轻的女孩探出窗台向大门口张望,很快就大叫了一声:“上帝啊,阿瑟!”说完,她的身影就缩回了窗子。
戴维斯连连叹气,避开来回跳跃的猎犬,为难地打开门,把阿瑟迎了进来。
“你听说了什么吗,沃夫先生?”
“听说什么?”阿瑟疑惑道,他顺手摸了摸跳到自己面前的一只惠比特。
这时,他们已经能听见有人穿过院子跑来的声音了。
“请原谅我之前的怠慢,我们先去厨房可以吗?”说着,戴维斯又回身向已经离他们不远的女孩征求意见,“小姐?”
乔安娜·汤普森马上就明白了老管家的意图,她快步走上来接过他手里的挽绳,嘘声喝止了猎犬。惠比特们立刻就安静了。
“抱歉,阿瑟,我的小姑娘们太激动了。”
“在我看来她们都是称职的护卫,一定是闻到我这个外人的气味了。”阿瑟快速笑了一下,又马上问,“发生什么事了?”
乔安娜看了看管家。戴维斯没说话,只抬手示意换个地方继续。阿瑟跟着他们走进花丛里的小路,朝房子侧翼走去。
“让客人进厨房是不礼貌的,希望你能谅解,沃夫先生,但那里没人打搅,我也正好可以让女仆去院子里休息一会儿。”打开厨房的后门前,戴维斯解释道。但女仆不在厨房里。管家把储藏间也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整个厨房真的没人后,他打开内门,准备离开。
“肖恩,你可以留下来。”乔安娜把猎犬拴在门口,她看看管家肖恩·戴维斯,又看看阿瑟,问道,“你是为我哥哥的事来的吗,阿瑟?”
“当然了。”阿瑟困惑地看着乔安娜和管家,“我来得不是时候?”
“你不知道?”乔安娜看着阿瑟,脸上先是不解,再是惊讶,最后她的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忧愁,“哦,阿瑟,你不知道。当然了。”
乔安娜走到案台旁坐下,突然沉默了下去。
戴维斯适时地把茶盘端了上来。“下午茶时间,虽然有点晚了,沃夫先生。”
“看来我真是来错了时间。”但阿瑟拉了一张圆凳坐下,“发生什么事了?难道和伊弗雷姆有关?”
乔安娜再抬起头时,眼眶周围和鼻尖都红红的,“我哥哥死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整个厨房安静得像座坟墓。从阿瑟听到乔安娜说伊弗雷姆死了的那一刻起,他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伊弗雷姆的幽灵此时就站在他身后,而他又透过伊弗雷姆的幽灵,目睹着这一切。
“什么时候的事?”阿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两星期前,”回答他的是戴维斯,“葬礼是上星期举行的。夫人受不了打击,到现在还在卧床,任何与少爷有关的人或事都会让她陷入悲伤。”
阿瑟明白为什么他们要来厨房了。
“我以为你是在大学里听到什么传言了。”乔安娜用手背贴了贴脸颊,她悲伤,但眼泪并没有溢出来,“我父母不能接受伊弗雷姆的死,他们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没发过讣告也没通知太多人,学院那边……我们还没来得及去处理。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是吗?我以为你听说了什么。”
阿瑟这才注意到,乔安娜穿着一身黑裙,就连发饰都是黑色的,只是藏在深棕色的长发中不易察觉。
“如果你不是因为听说了什么……”乔安娜拿过茶杯握在手里,警惕地看着阿瑟。
阿瑟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杯,没碰,“我有段时间没收到他的信了,我还以为他……他回来了,所以想来看看。看来我的确来得不是时候。”说完,阿瑟站起来,想了想又问道,“我可以去送束花吗?改天,今天我这样不太合适。”他肩上背着上课用的旧皮包,穿着已经皱了的深卡其色衬衫和花灰色的人字纹马甲,皮鞋上还沾着一路走来的灰尘。
“别这么见外,阿瑟,”乔安娜难过地笑了,“伊弗雷姆才不会介意你穿什么呢。如果你没有其他事,再陪我们待一会吧,喝完这杯茶我带你去墓地。这几天在家里我也快死了。”
阿瑟点点头,依言坐下了,但他没喝茶,也没急于开口,只是沉默着看向半开的厨房后门——门外,已经开始枯萎的飞燕草草尖上有一个小白点正在向这里移动,在乔安娜和戴维斯的位置很可能看不到,但他能看见。
“他也给你写信了?”乔安娜低声问,“我敢打赌,给你的信一定比给家里的有意思。”
阿瑟收回目光,“就像有个伊弗雷姆坐在信纸上说话。”
乔安娜笑了。
门外又响起了惠比特们的声音,是细细的打招呼的吠叫,但他们迎来的却是一阵惊恐的喘息声和慌张的脚步声——女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几乎是扑到了门上。
“佩妮!你这是怎么了?”戴维斯的声音里带着斥责。
佩妮刚要说话就发现了阿瑟,她站在门口,惶惶不安地看看老管家,又用求助的眼神看着乔安娜。
“发生什么事了,佩妮?阿瑟是朋友,你进来说。”乔安娜走过去,把佩妮拉进厨房,顺便让惠比特们老实地坐下了。
佩妮仍旧手足无措,但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因为顾虑厨房里多了个人。
“你拿的什么?”乔安娜看到佩妮把双手放在胸前,正紧紧捂着什么。
“小姐,小姐……上帝啊……”
佩妮就像忘了怎么管理四肢一样,只会哆哆嗦嗦地站着。阿瑟起身让出圆凳,按着佩妮坐下,还像医生一样安抚她。戴维斯把倒了一小口酒的杯子递到女仆面前,趁机抽走了她手下的东西。
是几封信。
这下,老管家也变了脸色。
“到底是什么?”这两个人的反应让乔安娜也困惑了,她飞快地从戴维斯手里拿走了最上面的那封信。然后,乔安娜也愣住了。
“夫人……夫人刚才醒了,问我这几天有没有收到信……是指比阿特丽斯夫人或者伊丽莎白夫人或者莫琳女士……是指夫人们有没有寄信来,对吧?”佩妮僵硬地拿着酒杯哭起来,“上帝啊,上帝啊……怎么会有少爷的信?”
乔安娜看着信,也捂住了嘴,“是伊弗雷姆的笔迹,虽然……虽然有点潦草。”
阿瑟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乔安娜,没说话。
乔安娜也看着阿瑟,捏着信封的手在微微颤抖,不过她很快就冷静下来,问佩妮:“妈妈刚睡醒,还说别的了吗?”
佩妮一边哭一边摇头。
戴维斯刚要说什么,乔安娜就用眼神制止了他。她拿着信封,在桌子边踱了一个来回后,果断把信塞进了裙子的侧袋,然后要来戴维斯手里的其他信——有三封,其中两封的确是姨妈们写来的,还有一封,是上个星期日寄给父亲的。
“我去给妈妈送信,我就说你帮我去遛狗了,”乔安娜对佩妮说,“对,你真得去,让姑娘们陪着你。一定是邮局弄错了。”
“可是小姐……”佩妮抽噎着。
“邮局也会像我们一样忙到没空把每个邮袋都抖干净。”乔安娜安慰佩妮,又对管家道,“肖恩,过一会儿你就把下午茶送进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最后,她抱歉地对阿瑟说,“请你先回去吧,阿瑟,我们今天手忙脚乱的。”
“当然,是我今天冒昧打扰了。”
说完,阿瑟没有任何迟疑,转身离开了厨房。穿过花丛中的小路时,他听见了女仆起身的声音,还有所有人的脚步声:戴维斯开始备茶,乔安娜穿过厨房内门在走廊上小跑——和他自己的方向相反。
最后是佩妮蹲在墙角的啜泣声和猎犬们安慰的呜呜声。
走出汤普森家大门的那一刻,阿瑟觉得伊弗雷姆的幽灵还在厨房里,忧郁地站在空荡荡的厨房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