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秋阳就到了营房门口。
廖大柱已经在马厩那边了,正低头紧马肚带,身后跟着周老四。
廖大柱穿着一件旧皮坎肩,腰侧挂了一把刀,马鞍边上搭着水囊和干粮袋,不像平时巡边那样轻便。
他看见秋阳来了,只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
秋阳也上了灰马,周老四跟在最后面,三个人出了镇子,没有走北门,从东边的土坡绕了出去。
天色泛青,晨光还没上来,大地是灰的。
三个人骑着马一路往东偏北的方向走,没有走官道,走的是田埂和荒地之间的一条窄路。
路两边长满了枯草,马蹄踩上去声音闷闷的,像踩在棉絮上,没有蹄声,只有偶尔几根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廖大柱骑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秋阳跟在他后面,目光落在他后背上,看见他肩胛骨在皮坎肩底下随着马背的起伏一动一动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完全升起来。
路开始变宽,视野开阔起来,远远能看见青石渡那片废墟的轮廓。
灰扑扑的一片,散落在矮坡和枯草丛之间,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碎瓦片。
廖大柱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秋阳一眼:“到前面那片矮墙就下马。”
秋阳点了点头。三人骑到废墟外围的一片矮墙后面下了马,廖大柱把缰绳递给周老四:“你在这看马,我们进去看看,半个时辰回来。”
周老四接过缰绳,蹲在矮墙后面,把他们三匹马拢到一起。
秋阳跟着廖大柱从矮墙后面猫着腰出来,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摸进废墟。
废墟比她上次路过时看的更破败,断墙歪歪斜斜,墙根处长满了枯草和矮荆棘,有些地方还能看到烧黑的砖块,半埋在土里,颜色已经很淡了,像是被风雨洗了很多年,洗得几乎看不出曾经有过火的痕迹。
廖大柱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地面,或者侧耳听一下周围的动静。
走到一处半塌的土坯房前面,他停下来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比了一下。
秋阳跟过去蹲下来,看见地上有一片杂乱的马蹄印,新的,边缘还没有被风刮得模糊,看深浅像是昨天傍晚踩出来的。
“他们来过这里。”廖大柱说。
秋阳没有说话,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废墟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断墙空洞时发出的低啸声。
她看着地上那些马蹄印的方向,像是从北面进来的,在废墟中间兜了一圈,然后原路折返了。
“他们在看路,”廖大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是要在这里驻下来,是在看这条路能不能走。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平远镇,那这条路他们迟早会用。”
秋阳蹲在那些蹄印旁边,伸手比了一下印子的深浅。
印子在泥地上陷得并不深,说明马匹经过的时候没有驮重物,只是轻装跑了一趟。
她站起来:“他们来踩点,踩完了就走。”
“嗯。”廖大柱顺着那些蹄印的方向往北看了一眼,“你之前看到的那条沟,跟这些印子连起来是一条线。”
秋阳没有说话,她在脑子里把两条线连了一下,头道沟到矮林子是一条线,矮林子到青石渡是另一条线,两条线在青石渡附近汇拢了,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把平远镇的北面和东面都拢了进去。
她蹲在那排断墙后面又待了片刻,把周围的地形和那两排蹄印的走向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
廖大柱看着她:“看完了?”
“看完了。”
“走。回去说。”
三个人从原路返回。回到拴马的地方时,周老四还在矮墙后面蹲着,听见他们回来了便直起身来。
秋阳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废墟。
晨光已经照过来了,把断墙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她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跟上廖大柱。
回来的路上他们走了一条跟来时不同的路,更靠西一些,能远远看见平远镇那排土墙的轮廓。
廖大柱指着远处那排土墙说:“从青石渡那个位置看平远镇,这条路线你看得清楚。如果北狄的人从那边过来,他们在到达镇子之前会先经过这片开阔地。”
“那他们在这片开阔地上会暴露吗?”
“会。所以如果他们要从那边打过来,一定是在晚上或者起风沙的时候。”廖大柱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说了,勒了勒缰绳加快马速。
秋阳跟在他后面,把他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想起北边的风沙一到春天就大得能遮天蔽日,北狄的人马完全可以在风沙掩护下摸到平远镇北面。
但这个季节还不到起风沙的时候,他们如果要动手,不会等到春天。
回到平远镇已经是下午了。秋阳把马牵回马厩喂了草料,在营房门口的磨盘上坐下来。
廖大柱从营房里出来,递给她一碗水。秋阳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捧在手里没有马上放下。
“赵叔以前在远北当官的时候,也走过青石渡那条路?”秋阳问。
“走过。那时候路还没废,他经常带着文书从那条路往返。”
“他有没有提过,他在那边遇到过什么?”
廖大柱看了她一眼:“他提过一个人。”
秋阳的手指在水碗上紧了一下:“谁?”
“没说名字,就说是一个唱戏的女人。他说他有一回在青石渡外面的茶棚里歇脚,那个唱戏的女人也在,两人聊了几句。后来他就记住了。”廖大柱的声音不高,“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还没有你。”
秋阳端着碗没有说话。水在碗里慢慢凉下去,她低头看着碗面,什么也没有倒映出来,只有自己模糊的影子在水底下晃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她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把碗放回营房窗台上:“我回去了。”
廖大柱没有叫住她。
秋阳回到铁匠铺的时候廖老头正在门口收工具,她蹲下来帮他一起把散落的铁料归拢到墙角去,一边蹲着一边低着头,手没停。
廖老头看着她收拾完铁料站起来,喊了她一声:“丫头,你等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秋阳站住了。
“赵建安的事,你不用担心。他那个案子审了这么久还没判,就说明上面有人在拖。拖就说明有人不想让他死。”廖老头弯腰把最后一块铁料塞进墙角,“你在这边把自己活好,就是给他留后路。”
秋阳站在铁匠铺门口。
风从街上吹过来,吹动了她散在脸侧的几根头发。
她抬手把那几根头发别到耳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天晚上秋阳坐在屋里把那把旧刀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插了回去。
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屋顶的瓦片偶尔响一下。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
后来她站起来躺到床上,把刀搁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她听着风声慢慢变小,又慢慢变大,变大的时候带着一阵沙土的气味,从窗外漏进来,被她吸进肺里。
她侧过头,在黑暗里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