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二十,市第二人民医院妇产科。
走廊灯光惨白,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和某种微甜的血腥气的混合味道。方想站在护士站前,值班台后只有一个年轻护士在低头写记录。
“我找沈月护士。”
年轻护士头也不抬:“沈老师去产房了,有急诊。你等会儿吧。”
“大概多久?”
“不知道,看产妇情况。”护士终于抬头,打量方想一眼,“你是家属?陪产的去三楼待产区等。”
“我……”方想还没想好借口,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女人快步走来,五十岁上下,短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脸上有明显的倦容,但腰背挺得笔直。她胸前名牌上写着:沈月 主管护师。
“小刘,3床的宫缩监护记录给我。”沈月的声音很平静,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年轻护士递过文件夹。沈月快速翻阅,眉头微皱:“胎心有点慢,通知李医生了吗?”
“李医生在手术室,还有一台剖宫产。”
沈月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方想。“你找我有事?”
方想掏出记者证。“我是《法制观察》的记者方想,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沈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我在工作,没时间接受采访。”
“关于1996年3月12日晚上,您在灵湖宾馆突发腹痛,被送到这里急救的事。”方想压低声音,“还有叶小慧。”
沈月的手指捏紧了文件夹边缘,指节泛白。几秒后,她对年轻护士说:“小刘,我去休息室喝口水,十分钟。有事按铃。”
“好的沈老师。”
沈月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医护休息室,方想跟上。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桌子和一台饮水机。墙上贴着排班表和洗手步骤图。
“谁让你来的?”沈月没坐,站在饮水机旁,背对着方想。
“秦颂。”
沈月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她接了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才转过身。“他让你来干什么?”
“他说游戏还没结束。”方想盯着她的眼睛,“还让我告诉您这句话。”
沈月笑了。笑容很苦,带着某种解脱般的疲惫。“他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您知道他会自首?”
“知道。”沈月放下纸杯,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端正得像在面试,“三个月前,他来找过我。说他得了癌症,晚期,最多活半年。他想在死前把该了结的事了结了。”
“了结什么?”
“叶小慧的案子。王德海的冤屈。还有……”沈月顿了顿,“他和陈立之间的债。”
方想在她对面坐下。“您和陈立,当年是什么关系?”
“情侣,或者说,我以为我们是。”沈月看向窗外,夜色里医院的霓虹灯牌泛着红光,“1995年国庆,我们四个人去灵湖公园玩,照片你看到了吧?那时候我和陈立刚确定关系,他对我很好,每天接我下班,给我带早饭,还说等他提了干就娶我。”
“后来呢?”
“1996年春节后,他认识了叶小慧。”沈月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叶小慧是厂花,漂亮,活泼,会说话。陈立很快就移情别恋了。但他没跟我说分手,而是脚踩两条船,一边跟我谈婚论嫁,一边跟叶小慧约会。”
“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3月11日晚上。”沈月的声音低下去,“那天本来是我生日,他说要加班,没空陪我。我买了蛋糕去他宿舍,想给他个惊喜。结果看到他和叶小慧从宾馆出来,手挽着手,很亲密。”
方想想起那张底片。1996年3月11日,灵湖宾馆307。“您跟踪他们了?”
“对。我跟到宾馆,看着他们进了房间。我在走廊里站了两个小时,然后去前台,冒充他妹妹,说家里有急事,要了307的备用钥匙。”沈月抬起头,眼神空洞,“我开门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转身就跑。陈立追出来,在楼梯间拉住我,求我原谅。”
“然后您腹痛发作?”
“不是腹痛,是流产。”沈月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大概六周。那段时间工作忙,没注意。情绪激动加上剧烈运动,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下面开始出血。陈立吓坏了,赶紧送我来医院。”
急诊记录。方想想起来,秦颂说过陈立伪造了不在场证明,但急诊记录是真的。沈月那晚确实在抢救。
“医生说是宫外孕,大出血,很危险。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切了一侧输卵管。”沈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从那以后,我就很难怀孕了。陈立在手术室外守了一夜,一直哭,说对不起我,说他最爱的是我,跟叶小慧只是玩玩。”
“您信了?”
“我当时信了。因为太疼了,身体疼,心也疼,我需要一个原谅他的理由。”沈月苦笑,“出院后,陈立对我特别好,像赎罪一样。我也就假装那件事没发生过。直到3月12日晚上,叶小慧死了。”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年轻护士探头:“沈老师,3床胎心又降了,李医生让您过去。”
“马上来。”沈月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方想,“叶小慧死的那天晚上,陈立确实在医院陪我。但他八点到九点之间,离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说是去买夜宵。回来时两手空空,脸色很差。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外面下雨,没买到。”
“四十分钟,从医院到棉纺厂,开车够吗?”
“那时候没车,骑自行车,单程二十分钟左右。如果跑得快,来得及。”沈月顿了顿,“但我没证据。而且我也不想怀疑他,毕竟他是我当时唯一的依靠。”
“那秦颂呢?您和他熟吗?”
沈月的表情复杂起来。“熟。我、陈立、秦颂,还有叶小慧,我们四个是棉纺厂子弟,从小一起长大。秦颂一直喜欢叶小慧,但叶小慧嫌他闷,没情趣。陈立会哄人,叶小慧就选了陈立。”
她看了眼走廊,压低声音:“秦颂来找我那次,还给了我一样东西。说如果他出事,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什么东西?”
沈月走到铁皮更衣柜前,用钥匙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她递给方想。
“他说,这是游戏的下一关。”
方想接过信封,没马上打开。“您觉得秦颂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月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疯子。”她最终说,“但疯得很有逻辑。他做每件事都有目的,哪怕看起来毫无意义。比如他自首,比如他把你卷进来,比如他让我保管这个。”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年轻护士又探头:“沈老师!3床要顺转剖,李医生让您准备手术!”
“来了!”沈月最后看了方想一眼,“小心点。秦颂的游戏,从来不只是游戏。”
她匆匆走了。休息室里只剩下方想一个人,还有手里那个薄薄的信封。
他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像是从某个监控录像里截屏打印的。画面里是一个公用电话亭,夜晚,能看见“灵湖公园西门”的牌子。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孩背对镜头站在电话亭里,正在打电话。电话亭玻璃反光里,隐约能看见远处有个人影,靠在树上,朝电话亭方向看。
照片右下角有个手写的时间戳:1996.03.12 20:17
叶小慧死前十三分钟。
方想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拍这张照片的相机,在棉纺厂老水塔顶层的砖缝里。里面有完整的时间戳序列,能证明陈立八点二十到过现场。去找。小心,有人在看着。」
没有落款。
那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是日记的一页。字迹和秦颂在法庭上展示的日记很像,但更潦草。日期是1996年3月13日,叶小慧死后第一天。
**「3月13日 阴
小慧死了。我杀的。不,是陈立杀的。不,是我们一起杀的。
昨晚八点二十,我看到陈立出现在小路那头。他和小慧吵起来,小慧扇了他一耳光。陈立掐住她脖子,我冲出去,捡起地上的榔头砸向陈立,但砸偏了,砸到了小慧。
她倒下时,眼睛还看着我。
陈立跑了。我处理了现场,把榔头塞到王德海床下。
我们都欠她一条命。
但陈立欠的更多,因为他骗了她,也骗了我。
他说他爱她,其实只想睡她。
他说我是他兄弟,其实一直在利用我。
总有一天,他会还的。
我会让他还的。」**
日记到这里结束。
方想盯着这页纸,呼吸有些急促。如果这是真的,那秦颂在审讯室里说的版本又是假的。叶小慧的死不是意外,是秦颂失手砸死的,但起因是陈立动手。
而且陈立八点二十确实在现场——照片和日记都指向这一点。
可DNA证据是伪造的,录音是剪辑的,秦颂承认了。那这页日记,这张照片,是不是也是伪造的?
“有人在看着。”
方想猛地抬头,看向休息室窗外。走廊对面是另一栋楼,一扇扇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其中一扇窗后,似乎有个人影,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他收起照片和日记,快步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着,显示“手术中”。
电梯下到一楼,方想穿过门诊大厅。深夜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急诊科方向偶尔传来哭声和喊声。他走出大门,三月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衣领。
手机震了。是顾红。
“你在哪儿?”
“市二院。刚见了沈月。”方想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秦颂留了东西给她,一张照片和一页日记,指向陈立案发时在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发给我看看。”
方想拍了照发过去。很快,顾红回电,声音很沉:“照片和日记的来源我会查。但你先别轻举妄动,尤其是水塔那边。棉纺厂老厂区现在是个半拉子工地,晚上不安全。”
“秦颂说相机在水塔顶层砖缝里。”
“那更可能是陷阱。”顾红顿了顿,“技术科那边有进展。伪造DNA的老化处理,用的是一种很特殊的酶解技术,一般只有高端生物实验室才有。我们查了秦颂的社会关系,他有个表弟,在医科大法医系实验室工作,能接触到那种技术。”
“他表弟配合了?”
“失踪了。昨天下午就没来上班,手机关机,家里也没人。”顾红的声音压低,“而且,我们查了秦颂的医疗记录。他确实在省肿瘤医院看过病,但诊断不是骨癌,是良性骨瘤,手术切除后预后良好。他没有癌症,更没有晚期。”
方想握紧方向盘。“所以他装病?”
“对。而且装得很像,连我们都骗过了。”顾红叹了口气,“这个人,从自首开始就在演戏。法庭上是第一幕,看守所是第二幕,审讯室是第三幕。现在给你的照片和日记,可能是第四幕。”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忏悔,也不是简单的报复。”顾红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我调了秦颂过去十年接的所有案子,发现一个规律。他专接那种证据有瑕疵、程序有问题的案子,而且总能找到突破口。但有几个案子,明明证据确凿,他也能赢。现在想来,他可能……不只是辩护。”
“什么意思?”
“他可能伪造过对被告有利的证据。”顾红说得很快,“比如三年前的李明杀妻案,关键物证上的指纹,鉴定报告有微小矛盾,被他抓住了。但那个矛盾,可能是他事先在物证上做了手脚。再比如两年前的赵老四案,目击证人翻供说是刑讯逼供——那个证人,后来收了秦颂一大笔钱,移民了。”
方想感觉后背发凉。“所以他不止是律师……”
“他可能是个策划者。先帮人脱罪,再敲诈,或者用把柄控制。”顾红深吸一口气,“叶小慧的案子,如果陈立真在现场,那秦颂可能用这个把柄控制了陈立三十年。现在他自首,可能是想最后敲一笔,或者……彻底毁掉陈立。”
“那王德海呢?他只是无辜被卷进来?”
“不一定。”顾红顿了顿,“我派人去查了王德海的家庭。他妹妹王秀英,去年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大概五十万。但上个月,她账户里突然多了六十万,汇款方是个海外空壳公司。我们正在追资金来源,但大概率是秦颂安排的。”
“补偿?”
“或者是封口费。”顾红说,“王秀英可能知道什么。我明天去见她。你那边,先回家,别单独行动。秦颂的游戏,我们陪他玩,但不能按他的规则玩。”
电话挂了。
方想坐在车里,没发动。他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电话亭里的叶小慧,远处的模糊人影。
如果那是陈立,如果陈立真的在场,如果叶小慧真的是秦颂失手砸死的……
那陈立这三十年的愧疚、秦颂这三十年的沉默、王德海的冤死、李晓芸的枉死、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密的骗局。
而秦颂,那个坐在铁椅上面带微笑的男人,是导演,是编剧,也是主演。
方想把照片和日记塞回信封,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时,他看了眼后视镜。
一辆黑色轿车,没开车灯,缓缓从暗处开出来,跟在他后面。
保持着一百米的距离,不近不远。
方想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小路。黑车也跟了进来。
他加速,黑车加速。他减速,黑车减速。
游戏还没结束。
而且观众,可能不止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