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溪的病养了小半个月,才终于渐渐好了起来。
这次病愈之后,宋武文不仅在饮食上变着花样给他补身子,还每天逼着他在帐中走动半个时辰,说是“活动筋骨有助于恢复”。
沈云溪不太情愿,但也知道自己这身子骨再不动就真废了。每天扶着宋武文的胳膊,在帐中来回走。走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喝口水,继续走。
这天傍晚,两个人吃过晚饭,沈云溪靠在床头看书,宋武文在擦他那把长刀。营帐里一时安静又温馨,让人恨不得停在此刻。
“宋武文。”沈云溪忽然开口。
“嗯?”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以前的事吗。”
宋武文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愿意说?”
沈云溪放下书,看着帐顶,目光有些放空。
“云溪国的皇宫,建在山上。整座山都是皇宫的范围,从山脚到山顶,有三千多级台阶。小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从山顶往下跑。把宫女太监全甩在后面,一个人跑得飞快。跑到半山腰的时候,风灌进袖子里,整个人像飞起来一样。”
虽然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宋武文还是能听出里面埋着的东西。
“我父王知道了就骂我,说我是太子,怎么能像个野孩子一样乱跑。可他骂完从来不罚我。有时候他下朝回来,会带着我一起爬山。他走得慢,我就走几步停下来等他。他喘着气说,老了老了,追不上你了。”
沈云溪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我母妃死得早。五岁那年她生妹妹的时候难产,一尸两命。父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立后。宫里人都说,皇上对先皇后用情至深。”
“你父王对你很好。”宋武文说。
“嗯。”沈云溪低下头,“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
“沈云墨是我六弟。他母妃是父王的一个贵人,不太受宠。小的时候他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二哥二哥,甩都甩不掉。我练武他在旁边看,我读书他也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后来我出宫建府,他三天两头往我府上跑,比回他自己府里还勤快。”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心把我当哥哥的。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往我府上跑,不是因为亲近我,是为了摸清我府上的底细。我府里有几个侍卫,换班的时间是几点,大门什么时候关——他全记在一个本子上。那些本子,在城破那天成了抓捕我的路线图。”
宋武文握着刀的手收紧。
“城破那天,我正在御书房跟父王议事。南棠国的军队打到了城下,父王让我带着禁军先走。我不肯,他就把我骂了一顿,说云溪国的未来在我身上。我走了之后,沈云墨进了御书房。”
沈云溪闭上眼睛,声线有点抖。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王。等我回来的时候,父王已经死了。沈云墨对外说是病故,但我知道不是。御书房里有打斗的痕迹,他跟父王动手了。”
“然后呢?”宋武文的声音低沉。
“然后沈云墨宣布继位。朝中一半的大臣反对,第二天那些反对的大臣就全死了。他早就在他们身边安插了人手,一晚上的时间,全杀了。我带着忠于我的人反抗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败了。沈云墨勾结了南棠国的人,我的兵力不够。”
沈云溪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他废我武功的时候,把我绑在柱子上。用匕首一根一根挑断我的手筋脚筋。我痛晕过去四次,每一次都被人用冷水泼醒。沈云墨蹲在我面前,说,二哥,疼不疼?疼就叫出来。我偏不如他意,忍着一声没叫。”
宋武文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发红,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浑身散发着一种冷厉的杀气,像随时会冲出去杀人。
“宋武文。”沈云溪叫他。
宋武文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杀意压下去。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然后......他就把你送到了青岚国?”
“嗯。把我关在牢里两年。牢里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挨饿受冻挨打。”沈云溪说得很平淡,“最难熬的是冬天。牢房四面漏风,被子是薄的,有时候冻得睡不着,我就蜷在墙角想以前的事。想我父王,想我娘,想我那些死去的侍卫。想着想着就天亮了。”
宋武文握住他的手。沈云溪的手一如既往地凉,像永远暖不热的冷玉。
“都、都过去了。”宋武文鼻子有点酸。
“是啊,都过去了。”沈云溪转过头看着他,“你说沈云墨会遭报应,我信你。”
宋武文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不只是遭报应。”他说,“我要你亲手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我要你亲手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沈云溪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心口那个地方又软了一块。
他把手从宋武文手里抽出来,别开脸,“行了,都说完了。该你说了。”
“我说什么?”
“你的过去。你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家在哪儿?爹娘呢?怎么参的军?”
宋武文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
“我……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他眼神闪躲,“家里穷,爹娘死得早,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后来村里人骗我来服徭役,我就到了军营。”
“那你怎么突然就不傻了?”沈云溪疑惑的看着他,眼睛睁的大大的,很可爱。
这是他来军营之后听人说过的——宋武文原来是个傻子,突然有一天就开窍了,不仅不傻了,还变得特别能打。
“可能是打仗的时候被人一棍子敲在脑袋上,敲通了。”宋武文编了个借口。
沈云溪挑了挑眉,显然不太信。但他也没有追问。
“那你家里的村子呢?后来回去过吗?”
“没有。但我会回去的。”宋武文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那些骗我来服徭役的人,我得好好‘谢谢’他们。”
沈云溪望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说什么。
这个人身上也有故事,只是现在还不想说。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