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秋是被饿醒的。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最后被殷长寂扔进偏殿,他几乎沾床就睡,原本还想着这里好歹是魔界老祖的地盘,房子修得这么大,总不至于少他一顿早饭。
事实证明,他高估了魔界。
姜秋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屋里安安静静,桌上别说早饭,连口热水都没有。他躺着等了一阵,想着兴许是魔界作息比较晚,又硬生生熬了半个时辰,直到胃里饿得一阵抽紧,终于忍无可忍,起床循着昨天的路找到了殷长寂。
殷长寂正在看东西。
姜秋推门进去,也没心情跟他绕弯子,往桌前一站便开门见山:“我饿了。”
殷长寂连眼皮都没抬:“饿着。”
姜秋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那里看了他两息:“你把我抓回来,不给饭?”
“本座抓的是人,不是祖宗。”
“那你放我走,我自己找吃的。”
“想得挺美。”
姜秋索性往他桌前一坐:“不放人就管饭。”
“不管。”
“我要吃饭。”
“忍着。”
“忍不了。”
“那便饿死。”
姜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跟这种人讲道理毫无意义,于是换了个角度:“我饿死了,你研究谁?”
殷长寂翻页的手终于停了。
片刻后,他抬起眼。
姜秋也不躲,十分坦然地跟他对视。
两人僵持片刻,殷长寂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唇边似乎多了点笑:“倒是学聪明了。”
姜秋不跟他废话:“饭。”
殷长寂这回倒没再为难,朝外叫了个人,让人去弄些吃的过来。姜秋听见这话,心情总算好了不少,坐在那里满怀期待地等了一阵,没多久,外面果然有人端着一只大盘子进来了。
盘子往桌上一放。
姜秋低头。
然后沉默了。
里面躺着一大块黑乎乎的肉。
非常大。
也非常黑。
边上甚至还残留着几撮毛。
姜秋盯着那东西看了半天,拿起筷子试探着戳了一下。
没戳动。
他又用了点力。
肉纹丝不动。
姜秋缓缓抬头,看向送饭的魔修:“这是什么?”
对方答得很认真:“烤肉。”
“谁烤的?”
“属下。”
姜秋重新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对方。
“你跟它有仇?”
那魔修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旁边的殷长寂已经靠进椅背,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姜秋看见他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就来气,干脆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推:“你吃。”
“不吃。”
“为什么?”
“本座不饿。”
姜秋盯着他:“你就是不敢。”
殷长寂瞥他一眼:“激将法用成这样,也就骗骗三岁小儿。”
没骗到。
姜秋只能把那盘东西又拖回来,拿筷子在边上拨了两下,最后实在没找到下嘴的勇气:“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吃?”
“魔兽肉,补气血。”
姜秋指了指边上那撮毛:“毛也补?”
殷长寂终于笑出了声。
送饭的魔修脸已经彻底黑了。
姜秋顾不上照顾他的自尊心,直接要求换一个。第一盘好歹还能判断原材料是什么,第二次送上来的东西总算看着正常了些,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白白净净。
至少没有毛。
姜秋这回谨慎了很多,先闻了一下,隐约觉得味道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只能小心尝了一口。
下一刻,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苦。
不是普通的苦。
那味道入口以后先苦舌头,咽下去又顺着鼻腔直冲脑门,里面还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草根味,吃一口提神醒脑,第二口大概就能看见人生走马灯。
姜秋好不容易咽下去,放下勺子:“这里面放什么了?”
送饭的人开始报:“凝血藤、赤灵根、补气草,还有——”
“停。”
姜秋抬手打断他。
不能再听。
再听下去他更吃不下。
“这是饭还是药?”
“药膳。”
“端走。”
第二碗也撤了。
第三次送来的东西就更加干脆,连盘子都省了,只有两颗黑色丹药。
姜秋看着掌心里那两颗圆滚滚的东西,已经不抱任何希望:“这又是什么?”
“辟谷丹。”
“干什么的?”
“一颗可三日不食。”
姜秋听完,直接把丹药放了回去:“我要吃饭。”
殷长寂坐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这才慢悠悠开口:“吃了便不饿。”
“我说我要吃饭。”
“有何区别?”
姜秋简直难以相信世上还有人能问出这种话:“活着和吃饭是一回事吗?”
殷长寂倒很坦然:“能活便行。”
姜秋气得笑了一声:“难怪你们魔界一个个活得跟要死了似的。”
屋里顿时一静。
旁边几个魔修同时抬头看他。
姜秋后知后觉发现,这句话似乎顺便把一屋子人都骂了。
殷长寂倒没生气,甚至还抬了抬下巴:“再说大声些。”
姜秋警惕地看他:“干什么?”
“方便外面的人也听听。”
姜秋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外一看。
门边几道原本偷偷往里看的目光迅速收了回去。
姜秋:“……”
行。
初来乍到。
还是少得罪点人。
他忍了忍,决定放弃魔界现有的食物体系,直接起身问厨房在哪儿。殷长寂终于舍得从桌上的东西里抬起眼:“做什么?”
“自己做。”
厨房倒是真有。
而且地方还不小。
姜秋刚进去的时候甚至生出了一点希望,可这点希望没撑过一刻钟,人便面无表情地重新回来了。
殷长寂还坐在原处,看见他这么快回来,眉梢微微一挑:“这么快?”
姜秋站在桌前,开始质问:“米呢?”
“没有。”
“面呢?”
“没有。”
“菜呢?”
“没有。”
姜秋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还能抢救:“盐总有吧?”
殷长寂想了想:“应当有。”
“哪个?”
“自己找。”
姜秋深吸一口气,又回了趟厨房。
这一回他翻了半天,终于从角落里找出一堆瓶瓶罐罐,全部拎回来摆在殷长寂桌上,一个一个问。
“这个?”
殷长寂看了一眼:“腐骨汁。”
姜秋立刻放下。
拿起第二个。
“这个?”
“噬魂粉。”
又放下。
第三个。
“这个总能吃吧?”
“赤血椒。”
姜秋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息,他把所有瓶瓶罐罐一起往远处推了推。
“你们厨房到底是做饭的,还是毁尸灭迹的?”
殷长寂忍了半天,到底还是笑出了声。
姜秋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现在无比怀念陈记酒馆。
虽然陈掌柜那锅肉柴得塞牙,盐多得像不要钱,至少吃进去只会难受,不至于直接投胎。相比之下,魔界这个厨房已经超出了厨艺水平的问题,属于食材本身就对食客带着恶意。
姜秋彻底放弃了:“我要去人界。”
“不去。”
“我要买米。”
“不去。”
“买菜。”
“不去。”
“买调料。”
“不去。”
姜秋一巴掌拍在桌上:“殷长寂,我要吃饭!”
殷长寂终于抬眼看他。
姜秋这回寸步不让。
两人对视了半天,殷长寂忽然笑了一下:“行。”
姜秋反而警觉起来。
答应得这么痛快,不像他。
“你又想干什么?”
“带你去。”
“真的?”
“假的。”
姜秋脸上的表情当场没了。
殷长寂却已经站起身,顺手拿过无赦:“再问便不去了。”
这下姜秋不问了。
吃饭比较重要。
他立刻跟上:“走。”
出了大殿,姜秋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虽然这个过程相当曲折,但只要能去人界,米、菜、肉、盐,怎么都能想办法弄到。退一步讲,实在没钱还能找个饭馆给人炒两盘菜,总比在魔界啃带毛的肉强。
结果这份好心情一直维持到殷长寂停在一处山崖前。
姜秋往下一看。
深不见底。
再左右看看。
没路。
他心里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怎么走?”
“飞。”
“我不会。”
“看出来了。”
姜秋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到了无赦上。
会飞的剑。
现成的交通工具。
“我站剑上?”
无赦当场震了一下。
姜秋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无赦又震。
幅度比刚才还明显。
姜秋这下看明白了:“你还嫌弃我?”
殷长寂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热闹:“看来它还记着剁骨头的仇。”
“破剑还挺记仇。”
嗡的一声。
无赦瞬间出鞘半寸。
姜秋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立刻改口:“行,不坐你,当我没说。”
无赦这才消停。
姜秋懒得跟一柄剑计较,又把主意打到了殷长寂身上:“那你带我。”
殷长寂垂眼看他:“怎么带?”
“拎着也行。”
“你碰到本座,谁飞?”
姜秋一下没话了。
差点忘了最要命的事。
只要两个人直接碰上,殷长寂这一身修为就得当场歇菜。别说拎着他飞,真这么干,两个人大概可以手拉着手一起从山崖上掉下去。
姜秋站在崖边想了半天:“那怎么办?”
殷长寂没回答。
视线却越过他,落在了不远处。
姜秋顺着看过去。
那里放着一捆绳子。
他眼皮顿时一跳。
“你看绳子干什么?”
殷长寂已经走过去了:“想到个好办法。”
“我觉得不好。”
“你还没听。”
“看你这个表情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办法。”
殷长寂压根不听他的意见。
片刻后,姜秋低头看着自己,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两只手腕绑在前面。
两只脚腕也没逃过去。
绳子从中间穿过去,留出长长一截。
姜秋试着挣了一下。
整个人跟着晃了晃。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像要去人界买菜。
像一只已经架好、马上就能抬去上火的羊。
“殷长寂,解开。”
“不解。”
“你他妈把我当烤全羊呢?”
殷长寂真顺着他的话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点,烤出来应当没多少肉。”
姜秋气得差点蹦起来:“我跟你说的是肉多肉少的问题吗?!”
殷长寂没再搭理他,抓住那截长绳,直接把人提了起来。
姜秋身体骤然离地。
手脚同时一紧。
他整个人在半空晃了两下,脸色当场变了:“放我下来,勒得慌!”
“忍着。”
“你给我换个姿势!”
“这个稳。”
姜秋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脚下深不见底的山崖:“哪里稳了?!”
殷长寂站在旁边,低头欣赏了一会儿他悬在半空的样子:“至少掉不下去。”
“你放我下来,我不去了。”
“晚了。”
“殷长寂!”
下一瞬,脚下骤然一空。
姜秋后半句话直接让风灌了回去。
殷长寂已经御空而起。
而姜秋——
被吊在下面。
刚开始还只是悬着,等速度一起来,迎面的风一吹,他整个人立刻开始往旁边打转。
先半圈。
又半圈。
随后彻底失控。
姜秋被转得头发糊了一脸,胃里原本就空,这下更是翻江倒海:“慢点!我他妈要吐了!”
上方很快传来殷长寂的声音:“还没吃东西,吐什么?”
姜秋咬牙切齿:“吐你!”
殷长寂低低笑了一声。
然后速度更快了。
姜秋:“殷长寂——!”
半个时辰以后,姜秋终于重新碰到了地面。
准确来说,是砸上去的。
绳子一松,他整个人直接往前一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扶着旁边树干干呕了半天,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再看殷长寂。
衣不乱,发不散,神清气爽地站在旁边,仿佛刚才只是出来吹了吹风。
姜秋抬头,脸都是白的:“你被这么吊一路试试?”
殷长寂看他一眼:“本座会飞。”
姜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行。
这笔账先记着。
两人此时已经到了人界地界,远处隐约能看见城镇的轮廓,官道上偶尔还有行人经过。殷长寂自然不能顶着一身魔界老祖的气息大摇大摆进城,抬手稍作遮掩以后,身上玄衣便成了寻常的深色长袍,周身那股过于压人的气息也收敛得干干净净。
就连眉眼都做了些细微变化。
还是那张脸。
却没了原先太过锋利的感觉,看上去更像哪个出身不错的世家公子。
连无赦也隐去了踪迹。
姜秋盯着他看了两眼:“你还会变脸?”
殷长寂抬步往前:“免得吓着你那些仙门长辈。”
姜秋脸顿时黑了:“别提他们。”
“七十岁的也不能提?”
“闭嘴。”
殷长寂心情显然很好,带着笑往前走。
姜秋跟了两步,忽然脚下一停。
等等。
这里已经是人界了。
没有魔界那群人。
没有禁地。
前面就是城镇,官道上还有这么多人。
他低头看看自己已经解开的手脚,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姜秋抬头:“我现在是不是自由了?”
殷长寂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殷长寂忽然也笑了。
姜秋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希望瞬间凉了一半:“你笑什么?”
“提醒得好。”
“什么?”
“差点忘了。”
殷长寂转身便进了路旁一家杂货铺。
姜秋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妙。
没多久,殷长寂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根绳子。
红的。
鲜红。
红得在人群里隔十丈都能看清。
姜秋看了一眼。
转身就跑。
没成功。
后领又被殷长寂一把揪住,人原地倒退回来。
殷长寂看着他:“跑什么?”
姜秋脸不红心不跳:“我没跑。”
“腿迈得挺快。”
“活动筋骨。”
殷长寂懒得拆穿,直接把人拽到面前,抓过他的手腕。
姜秋立刻警觉:“你干什么?”
“别动。”
红绳绕过腕间,结打得干脆利落。
姜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鲜红的一圈,又顺着绳子看向另一头。
殷长寂正把剩下那端系在自己腕上。
姜秋沉默片刻:“你是不是有病?”
“昨日问过,今日答案一样。”
“你拴我干什么?”
“防跑。”
姜秋扯了扯绳子。
两人之间大约隔着几步,倒不影响正常走路,可那一抹红实在太显眼,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用途。
“我是人,不是狗。”
殷长寂垂眼看他:“狗认路,你不认。”
姜秋彻底没话了。
杀人诛心。
他低头盯着那根绳子看了一会儿,还是不能接受:“那你为什么非买红的?黑的不行?”
“显眼。”殷长寂抬了抬手腕,红绳也跟着绷直,“你若钻进人群,本座一眼便能看见。”
“我不会跑。”
殷长寂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什么都没说。
姜秋反而更心虚了。
因为这话,他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