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店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截,咯嗤咯嗤抖个不停。
马可没抬头。
手里拿着块报废主板,烧焦的痕迹从电容延伸到主芯片,铜箔焦黑巻曲。
掌心的纳米微粒沿着铜线铺开,在分子层面扫了一遍。
【检测到三处短路节点,两处碳化铜线,可修复率:91%。】
他让微粒集中到第一处节点,开始清理碳化残渣。
动作幅度很小,就是把主板翻来覆去,顺手捏了捏两个电容。搁外人眼里,这就是个维修学徒在发呆。
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底踩着水泥地,咄咄的。
停了。
“你是这里打工的?”
“嗯呢。”
“师傅呢?”
“接电话。”
沉默两秒,那个声音语速快了半拍,带着藏不住的兴奋:“那我先跟你说,我要问的是斯塔克工业方舟反应堆的能量转化效率,第三代改进版,白皮书标的89.3%,
但我自己算了一遍,觉得高频运作状态下会有偏差,因为白皮书假设的是稳态输出,实际上峰值负载切换的时候有0.3到0.7秒的动态响应延迟......”
马可把主板放下,换了只手撑着下巴。
这人还在说。侧过头看了一眼:
棕发,瘦,大眼镜,书包带耷拉着,手里捏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推导式。
中城高中。
这张脸他见过。
彼得·帕克。
“说完了吗?”
“啊!还没,我还有第二个——”
“本子给我看看。”
彼得愣了一下,把笔记本递过来。
马可翻到那页,扫了大概三秒。纸页翻回去,还给他。
“你那个近似处理没问题,非线性项在这个场强范围内的贡献量级是10的负四次方,省掉不影响结论,误差来源不在这里。”
彼得的手停在半空。
“那......在哪?”
“白皮书的89.3%是按驾驶员体重75公斤建模的。”
安静了两秒。
“......什么?”
“效率标定参数里有个负载基准,用的75公斤,这个数字影响惯性补偿模块的功耗曲线,曲线一变,整个效率标定就跟着偏。”
马可歇了口气继续解释,“你拿到的那个数字是专门为75公斤跑出来的,换个体重,数字就得变。”
彼得张着嘴没说话。
马可视线压低继续盯着主板。
“你多重?”
“......58公斤?”
“那你算出来的效率比89.3%高,不是低。方向反了。”
日光灯管咯嗤抖了一下。
彼得猛的回神,翻笔记本,语速一下子快起来:“等等!你是说按58公斤重新算负载基准,惯性补偿功耗会下降,下降的那部分直接转化有效输出,所以实际效率往上走......那我之前搜集的实验数据就能对上了!!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测量方法有问题,结果是白皮书的标定参数......”
抬头,眼睛亮的有点吓人。
“你怎么知道白皮书上用的是75公斤?”
马可捏了捏电容。
没法回答。总不能说是穿越者记忆,前世刷论坛的时候有人分析过这个细节,而75公斤是托尼的体重。
“推过一遍。”三个字结束这个问题。
彼得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
“马可。”
“多大?”
“十六。”
彼得嘴动了一下,最后憋出来的是:“你......学过物理吗??”
马可抬头,看了他一眼。
“修主板。”
彼得眼神在马可脸上、主板上、笔记本上来回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主板上,表情变的有点奇怪。
“那个主板......烧成那样,芯片层应该彻底废了,你在修它?”
“嗯呢。”
“能修好?”
“已经修了七成了。”
彼得凑近看了一眼,往后退半步,困惑的很真实。
“用什么工具......”
“手。”
“......用手修主板?”
“有时候工具没有手快。”
彼得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用一种"我觉得我看到了什么但不确定我看到了什么"的眼神盯着马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马可把注意力分出一条线,纳米微粒搭上电视信号。
彼得开始聊学校,聊科学展,聊蛛网结构抗拉伸实验,语速快,跳跃,一句话能拐三个弯,不过,逻辑是通的。
马可听了大概两分钟,给了两个字:“材料。”
“换什么?”
“可逆交联高分子。内链受拉,外链散力,微观连接点自适应调节受力方向,比你现在用的抗断裂强得多。”
彼得愣住。
“你是说蛛丝类似物?”
“你自己说的。”
彼得开始翻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马可把注意力收回来放回电视上。
屏幕里切到新闻画面。
主播语气很平缓,而说的内容却让人心里泼凉泼凉。
「......斯塔克工业今日股价再次下跌4.3%,市场普遍关注托尼·斯塔克本人的健康状况......」
手里的主板停住了。
马可看着屏幕。
那是前几天某个公开场合的托尼·斯塔克,笑容跟往常一样,但眼角那点暗沉,还有说话时偶尔停顿的零点几秒,都透着点不对劲。
内心的倒计时又转了一格。
还有大约八十天。
硅晶体二极管已经送进去了,治标不治本。
根本解法是新元素。
合成路径他已经把约束条件推进贾维斯系统了,贾维斯给出了激光轴向参数,但实际合成还需要托尼自己去做。
问题是托尼知不知道他要合新元素。
电影里,托尼是看了霍华德留在展览馆的那段全息影像之后,才意识到霍华德已经设计好了原型结构。
但现在的托尼没理由在这个时间点专门去翻它。
得给托尼一个推力,不是答案,是方向。
彼得还在翻笔记本,念到一半停下来,抬头发现马可在盯电视,跟着看了一眼,安静了两秒。
「“斯塔克先生......”
语气变低。
“我看新闻说他最近状态不太好。”
马可没接话。
“他是我最崇拜的人,”彼得顿了一下,“真的在改变世界那种,不是说说而已的。”
马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棕发,大眼镜,书包带耷拉着,昏黄日光灯下,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
十五岁的认真。
视线转回去,重新拿起主板,让纳米微粒沿着最后一处开裂的芯片封装层渗进去。
没什么好说的。
他没法告诉彼得,他知道这个故事最后走向哪里。
电视继续播,数字在屏幕上跳,斯塔克工业的股价一格一格往下走。
彼得站了一会儿,把笔记本背起来。
“马可,谢谢,我回去重新算一遍。”
“嗯。”
“你经常在这里上班吗?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
手里的主板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后一处修复。
【修复完成率:100%。预计可用寿命:恢复至原始状态的94%。】
把主板翻过来,按了一下电源测试点。
主板亮了。
彼得盯着那块刚才还焦黑一片的主板,在日光灯下亮出一道蓝色指示灯,沉默了比之前所有沉默都要长的一段时间。最后开口,语气很慢。
“马可,你说话的方式有点像写代码,每句话都精确,每句话都让我没法反驳,但我又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马可把主板放回工作台。
“别学我。”
彼得愣了一下,笑了,推门出去了。
日光灯管咯嗤抖了一下。
掌心的纳米微粒收回来,攥了攥拳,皮肤下面有点痒。视线移回电视屏幕,数字继续往下走。
八十天。
直接联系托尼,风险太高,这条路不走。
可以走贾维斯。
他已经在贾维斯系统里留过印记,Stardust这个名字贾维斯存档过。
要是再推送一组数据,不是答案,而是一张拓扑图——霍华德展览模型里那个新元素的晶格结构图,不带任何说明。
贾维斯的模式匹配算法会自动把这张图跟新元素推演数据库进行比对,一旦匹配,贾维斯就把结果提交给托尼了。
托尼会问来源。
贾维斯会说Stardust。
托尼就开始查这张图的原始出处,查到最后,他就会找到霍华德当年留下的那些档案。
这条路径足够长,足够迂回,不像是有人在推他。
马可在脑子里把路径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找漏洞,找了大约三分钟,没找到。
站起来,把工作台收拾了,把修好的主板放到完成区架子上,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电视里那个发言人还在念稿,后头的画面切到了托尼·斯塔克的旧档案照片。MIT时期,那时候他很年轻,笑起来有一种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松弛感。
马可在门口停了三秒,推门出去了。
皇后区的下午,热狗的油烟味混着汽车尾气,一辆公交车刚从路口驶过去,溅起一摊积水。
外套拎在手上,往网吧的方向走。他把吊坠从衣领下摸出来,用拇指压着那枚金属片,那道微弱的蓝色温度从指尖透过来。
八十天。
今晚先把拓扑图推进去。
吊坠收回衬衫里,走进了街角那家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