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阿槿,师兄最后再为你做一件事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3,209 字

  “放你出来是给韩小姐面子,可近藤先生说了,方斋长在商社住了这些天,总得留点纪念。”那人笑了一下,朝身后偏了偏头。两个壮汉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堵住了方知槿和程澈之间的空隙。

  韩露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方知槿面前:

  “韩世昌的女儿,你们也敢动?”

  长脸男人脸上的笑意敛了半寸,可很快又浮了起来:

  “韩小姐,近藤先生说了,您跟方斋长不一样,您可以走,只是这位程大夫和方斋长,得留下。”

  方知槿这才反应过来,近藤次郎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放她走,韩露那份声明只保住了韩露自己,她被当成饵放出来,就是为了在大街上名正言顺地再抓一次。

  这一次不会再有关在商社里的待遇了,近藤要的是她当街被掳,铁岭地面上所有人都看着,银冈书院的斋长被日瀛人抓走,没有人能说一个不字。

  “你们敢。”

  方知槿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白鹿在精神域深处站起来,四蹄踏着暗淡的金色光点,可那道被抑制剂压制的屏障还裹在它身上,像一层浸了水的棉被,沉重得抬不起头。

  就在长脸男人伸手来抓方知槿胳膊的那一瞬间,街角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哨响。

  方知槿抬头,看见南街对面那栋茶楼的二楼窗扇猛地被推开,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窗口翻出来,踩着茶楼门口的灯笼杆借力,落地时靴底在地上滑出一道半圆的弧线。

  裴行知站直身子的那一刻,整条南街都静了。

  “裴总办,您这是什么意思?”

  长脸男人退后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裴行知没有理他,偏过头看了方知槿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多到方知槿来不及分辨,然后他移开目光,落在长脸男人身上:

  “近藤先生让我来接人,你们可以回去了。”

  “近藤先生没跟我们说......”

  “现在说了。”

  裴行知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逼得长脸男人又退了半步。方知槿看见他腕骨内侧那道天命烙印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像一条暗红色的蛇从袖口爬上手背。

  长脸男人犹豫了两息,终于朝身后摆了摆手,十几个壮汉像退潮一样缩回了两边的巷子里,街面上重新空了出来。

  方知槿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裴行知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可她能感觉到他精神域里那棵赤树正在剧烈地摇晃,那些药剂屏蔽的屏障比前几天更薄了,白鹿在屏障后面几乎能听见赤树枝条摩擦的沙沙声。

  “走吧。”

  裴行知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停住。

  方知槿没动。

  “裴行知,你方才在茶楼里做什么?”

  “喝茶。”

  “呵,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商社后门,你跟我说坐在那儿喝茶?”

  方知槿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把程澈往自己身边拽了一步,和裴行知拉开半臂的距离,

  “你早就知道近藤会在大街上动手,你一直在等着看这一出。”

  “......方知槿,有些事现在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的事太多了,你说哪一件?”

  方知槿忽然干巴巴的笑了一声,

  “裴行知,你昨天在商会当众跟我解除婚约的时候说了,银冈书院的事你自己扛,你签的协议你自己认,你不陪我了。今天你又来救我,你到底是救我,还是救你军械署总办的面子?”

  面对方知槿的质问,裴行知又回到了他们最初认识的那个状态,垂下眼睛,并没有回答。

  此时长街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巷口拐出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寂静。

  近藤次郎穿着那件居家和服,脚上趿着木屐,他身后跟着六个穿黑西装的护卫,腰间的枪套敞着口,子弹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铜色的冷光。

  “裴总办,方斋长,留步。”

  近藤次郎走到街心停住,把手里的烟卷叼在嘴里,朝裴行知笑了笑:

  “裴总办方才从我商社后门把人接走,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我那边茶都沏好了,等着方斋长回去把剩下的数据做完。”

  裴行知把方知槿往身后挡了一步,腕骨上的暗红纹路已经爬到了指尖:

  “近藤先生,人已经出来了,数据的事改天再谈。”

  “改天?”

  近藤次郎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

  “裴总办,咱们当初说好的,你替我盯着方斋长的灵体数据,我替你压着军械署那批军火的账目。可现在数据只做了一半,你就把人带走了,你让我怎么跟奉天那边交代?”

  方知槿的呼吸顿住了,她偏过头看着裴行知的侧脸,他的下颌绷成一条极紧的线,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裴行知,他说的什么数据?”

  裴行知没有看她,

  “近藤先生,军火账目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今天人我得带走。”

  “带走可以。”

  近藤次郎笑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对着裴行知,

  “签了这份补充协议,方斋长的灵体数据分三年供给商社,每年三次适配实验,作为交换,军械署那批被劫军火的账目我替你平了。裴总办,这个买卖不亏。”

  方知槿看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地响。灵体数据分三年供给商社,每年三次适配实验,这跟把她关在商社地下室里当实验品有什么区别?近藤次郎在韩露那份声明面前退了一步,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弃白鹿灵体,他只是把明抢换成了让裴行知亲手把她递过去。

  裴行知没有看她,也没有接那张纸,只是说着:

  “近藤先生,今天不行。”

  “裴总办,你可想清楚了。”

  近藤次郎把烟卷叼回嘴里,朝身后的护卫偏了偏头。六个黑西装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手都按在了枪套上。

  长街两边的店铺门窗紧闭,可方知槿能感觉到那些门板后面有眼睛在看着,铁岭的老百姓躲在自家的门板后面,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这条街上的对峙。

  就在那六个黑西装的手摸到枪套的同一瞬间,街角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脆响。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骑着自行车从巷口拐出来,车筐里搁着一只旧皮包,车后架上绑着一只藤箱,他骑得不快,甚至歪歪扭扭的,他到街心的时候忽然捏了闸,自行车在地上横着滑了半圈,正好停在裴行知和近藤次郎之间。

  李云铮从自行车上下来,扶了扶鼻梁上那副旧圆框眼镜,朝近藤次郎笑了一下。他瘦得脱了相,颧骨撑着一层薄薄的皮,嘴角还有几道被打伤的疤,可他的眼睛又恢复到了方知槿记忆中的温润。

  “近藤先生,好久不见。”

  近藤次郎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凉了:

  “李先生,你不是回北平了吗?”

  “原本是要回的,可我在城北旧学堂后面的巷子里被人截了,关了三天,今天早上才跑出来。”李云铮抬手整了整歪掉的衣领,那件灰布长衫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露出底下细瘦的手腕,“近藤先生,我听说您今天要在大街上抓银冈书院的斋长,还想让裴总办签一份灵体数据的补充协议。这事儿闹得挺大,铁岭地面上的人都看着呢。”

  近藤次郎的目光沉了下来,朝身后的护卫偏了偏头。两个黑西装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夹住了李云铮的胳膊。李云铮没有挣,他只是偏过头,朝方知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可方知槿只来得及看清其中一件。

  李云铮在笑,像她小时候闯了祸找他善后的时候那样,安抚她。

  “近藤先生,您知道我为什么能从城北旧学堂后面的巷子里跑出来吗?因为关我的人里头,有一个是辽北义勇军安插在您商社里的暗线,他把我放了,还给了我这个。”

  李云铮用被夹住的胳膊肘碰了碰自行车后架上的藤箱。藤箱没有锁,盖子被颠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摞账册,封皮上盖着日瀛商社的朱红印戳。

  “近藤先生,您在奉天通过联合学堂洗钱的账目原件,我抄了一份。这份是抄本,原本在韩露手里,她今天下午的火车回北平,到了北平就会交到外务司韩次长手上。您今天就算把方斋长和裴总办都扣在这儿,那份原件也已经在路上了。您要是杀了我们,韩次长明天就会把账目公之于众。您要是放了我们,韩次长那边或许还能谈。”

  近藤次郎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走到李云铮面前,烟卷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李先生在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在跟近藤先生讲一个道理。”

  李云铮的胳膊被两个黑西装攥得发白,可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温润调子,

  “银冈书院在铁岭办了二百多年,郝浴公留下的文脉、方砚山先生的心血、方知槿这些年撑下来的根基,这些都不是您用一纸协议就能拿走的。您要白鹿灵体,可白鹿灵体在方知槿身上,不在您那些瓶瓶罐罐的仪器里。您要联合办学,可铁岭的老百姓认的是银冈书院的牌子,不是日瀛商社的招牌。您今天在大街上抓人,抓得了一时,抓不了一世。”

  近藤次郎把烟卷扔在雪地里,用木屐碾了碾:

  “李先生,你说完了?”

  “还有一句。”

  李云铮把目光从近藤次郎脸上移开,落在裴行知身上。他看了方知槿很久,久到方知槿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恐慌。

  “阿槿,就当我这个作师兄的,最后再为你做一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