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一片密林,水声便清清脆脆地传了过来。
一弯溪流顺着山岩蜿蜒而下,水色澄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水面投下细碎的金影。岸边生着茸茸的青草,混着不知名的小野花,风一吹,便漾起浅淡的香。
比起前头围场的人喊马嘶,这里倒像另一个天地。
苏眠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溪边,也顾不上什么世子仪态,弯腰就去解官靴的系带。
"总算找着个清静地方。" 他随口说着,将靴子脱在一旁,赤足探进水里。溪水凉丝丝的,漫过脚踝,暑气登时散了大半,他舒服地喟叹一声,索性沿着溪岸坐了,两条长腿都泡进水里,随意晃了晃,溅起细碎的水花。
谢危跟在后面,瞧见他这副毫无顾忌的模样,脚步一顿,眉头下意识蹙了起来。
"公子!" 他快步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山间溪水寒凉,这般赤足浸泡,容易染了风寒。再说…… 君子正衣冠,这般随性,若是被人瞧见了,恐失体面。"
"体面值几个钱。" 苏眠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脚,水珠顺着他白皙的脚踝滚落,"前头人挤人、马踩马的,闹得人头昏。好不容易躲出来,还要端着架子活受罪,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他抬眼看向谢危,桃花眼弯了弯,带着点促狭:"谢大人天天绷着身子在衙门里坐一天,不累吗?过来坐会儿,这水凉得很,正好解解乏。"
谢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浸在水里的脚踝上,又飞快地移开,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意。
同性之间赤足戏水本是寻常,翰林院的同僚夏日里也常结伴去城郊的庄子里纳凉戏水。可不知为何,瞧着苏眠这般散漫随意的模样,他心口竟跳得有些乱,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些。
"下官…… 下官就不必了。" 他别过脸,声音绷得平直,"公子在此歇息便是,下官在旁守着就好。"
说得一本正经,活像个专程来护驾的侍卫。
苏眠瞧着他这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人啊,什么事都要端着,什么规矩都要守着,仿佛多放松一分,就是折了读书人的风骨。
他随手从溪边摸起颗圆润的石子,指尖一旋,石子 "咚" 地落入水中,溅起的水花不偏不倚,刚好打湿了谢危官袍的下摆。
"你看你。" 苏眠耸耸肩,语气带着点无辜,"站那么近,衣裳也湿了。反正都湿了,不如过来一起坐坐。总不至于,谢大人连这点随性都不敢吧?"
谢危低头看着下摆的水渍,又抬眼看向溪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的少年,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素来口齿伶俐,朝堂上辩驳百官都不曾落下风,可对着苏眠这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偏生半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半晌,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谢危轻叹一声,走过去在离苏眠半步远的地方坐下,小心翼翼地解了靴袜,将双足探进水里。溪水的凉意顺着脚底窜上来,一路漫到心口,竟真的驱散了大半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与燥热。
他坐得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是坐在溪边石头上,也像在金銮殿上听旨一般规矩。
苏眠侧头瞧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道:"谢大人,你这样坐着累不累?又没人看着你,放松些。"
"习惯了。" 谢危低声答了句,目光落在潺潺流动的溪水上,声音轻了些,"从小到大,先生教的、旁人说的,都是男儿当立身持正,不可有半分懈怠。稍有松懈,便是不求上进、自甘堕落。"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寒门子弟,无依无靠,除了拼命往前,别无他路。停下来,就是退步;松口气,就是深渊。
苏眠闻言,晃着脚的动作慢了些。
他转头看向谢危的侧脸。少年人轮廓清俊,下颌线绷得紧,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像是永远都在赶路,永远都不敢停。
"谁说停下来就是堕落了。" 苏眠的声音轻了些,没了平日的戏谑,"人又不是拉磨的驴,总得喘口气。天天绷着弦,迟早要断的。"
他捡起一片树叶,轻轻放在水面上,看着它顺着水流飘远:"你看这溪水,总往前流也会累,遇着石头就绕个弯,积成水潭歇一歇,也没耽误它奔去山下。人也是一样。偶尔偷个懒,歇口气,天塌不下来。"
谢危怔怔地看着那片飘远的树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二十年来,所有人都跟他说,要努力,要强撑,要往上爬。从来没有人跟他说,你可以歇一歇。
苏眠的话听起来离经叛道,细想之下,却又像这山间溪水,悄无声息地就漫进了他心里干涸的地方。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苏眠正仰着脸,闭着眼晒太阳,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噙着点散漫的笑意,仿佛世间所有纷争算计,都落不到他身上。
这个人,明明生在最尊贵的门第,长在最复杂的京城,却偏偏活得比谁都通透,比谁都自在。
谢危看着看着,心跳又莫名快了几分。
阳光落在苏眠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他的目光,从少年的长睫,滑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微微抿着的唇,最后落在他浸在溪水里、被水花溅得微微泛红的脚踝上。
谢危连忙收回目光,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溪水的凉意,心口却烫得厉害。
他不敢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那点藏了许久的心思,会像这溪水一样,藏都藏不住。
溪水潺潺,风吹过林间,带起树叶沙沙作响。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并肩坐着,任溪水漫过脚踝,任阳光落在肩头。
周遭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却半点不觉得尴尬,反倒有种难得的安稳。
谢危活了二十二年,从来都在争,在赶,在拼命。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一个公认的纨绔世子坐在山间溪边,浪费整整一个下午的时光。
更没想过,这样 "荒废" 的日子,竟会让他觉得,比熬三个通宵写完一篇策论还要踏实。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溪面。
苏眠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差不多该回去了,再晚些,我干妈该派人来找了。"
他说着站起身,弯腰去擦脚上的水珠,袍角垂下来,扫过谢危的手背。
谢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耳尖又热了起来。
"怎么了?" 苏眠疑惑地看他。
"没什么。" 谢危别过脸,飞快地擦干净脚穿好靴子,站起身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只是耳根的淡红还没褪尽,"公子说得是,是该回去了。"
苏眠瞧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眼底藏着笑意,也不点破。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林间的光影在两人身上交错,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处。
谢危走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轻轻落在前面少年的背影上。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栽了。
栽在这山间的风里,栽在这溪畔的水里,栽在这个总想教他 "偷懒" 的纨绔世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