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拜佛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2,788 字

  马车离开花月城以后一路往西南走,沿途果然又遇见了两拨打听姜三儿消息的人,其中甚至还有栖云宗弟子。好在这辆青篷马车实在普通,两人的易容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再加上姜秋后来已经彻底接受了“随从”这个临时身份,遇到有人多看便主动替殷长寂递水、掀帘、问路,反而一路平平安安出了搜查最严的地界。

  唯一的问题是殷长寂越来越顺手了,走到第二天中午,姜秋第三次被他用眼神示意拿东西时,终于忍无可忍:“你差不多得了,现在方圆十里一个人都没有,你还演给谁看?”

  殷长寂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习惯了。”

  “你习惯得倒挺快。”

  “你伺候得不错,本座甚是满意。”

  姜秋转身就把那包点心放回原处:“那您老人家自己饿着。”

  殷长寂也没真让他拿,嘴角那点笑意倒是一路都没下去。姜秋发现,自从跟了这老登以后,他嘴角就没降下去过。

  到了第二日下午,怀安山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山脚下有座不小的镇子,车夫说这里便是青灯镇。姜秋原本以为一个守着荒废古寺的小地方应该没什么人,进镇以后才发现街上竟然相当热闹,道路两边停着不少外来的马车,还有人成群结队提着香烛、供果和纸钱往同一个方向走,全是去怀安山的。

  姜秋隔着车帘往外看了一阵:“白芷留下来的东西不是说青灯寺八十多年前就跟外面断了往来吗?”

  殷长寂也扫了一眼:“断的是往来,不是香火。”

  马车继续往前,经过镇口一棵枝干扭曲的老槐树时,姜秋忽然看见树下坐着个男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衣服不算破,脚边还放着一只装柴的竹筐,看模样就是镇里再普通不过的樵夫。可他靠着树坐得笔直,两只手松松搭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土路,半天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一只黄狗跑过去闻他的裤脚,他没反应,两个孩子追逐着从他面前跑过去,他也没反应。直到巷子里匆匆跑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伸手抱住男人的胳膊往起拉,他那双发直的眼睛才极慢地转动了一下。

  “爹,回家了,你在这里坐一上午了,娘还等着你吃饭。”

  男人没有马上动。

  少年又叫了两声,他才像终于听明白这句话,缓慢地转过脸,看了少年很久。少年手上却没停,费劲把人从树下扶起来:“我是小安,你儿子。咱们先回家,今天不能再上山了。”

  男人被扶起来以后倒是肯走,只是走出去没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头望向怀安山。

  原本木然得几乎没有表情的脸,在看清山顶方向的一瞬间,竟慢慢浮出了一点笑。

  “明日还要去,佛祖等着我。”

  少年脸色一下变了,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不能去了!娘说你再去,就打断你的腿。”

  男人像根本没有听见,只望着山上那片隐约可见的灰黑屋檐,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佛祖灵得很,再拜一日就好了。”

  马车缓缓从父子两人旁边经过,姜秋一直回头看,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车帘后面,才收回视线:“那个人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不必理会。”

  姜秋重新看向远处的怀安山,他们本来只是照着白芷留下来的地址找紫晶,可现在隐约感觉,这座山上的麻烦恐怕远不止几块石头。

  两人在镇里下车以后没有立刻上山,而是先找了间面馆歇脚。姜秋刚坐下没多久,就听旁边有人谈起青灯寺,说寺里的佛极灵,只要诚心连拜七日,求病得愈,求子得子,家里走失的牲畜都有人真给找了回来。

  说话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快凉透的馄饨,自己却没吃几口,只顾着低头整理篮子里的香烛。听见姜秋问起青灯寺,她立刻笑起来:“二位也是来拜佛的?那可得记着,千万不能只拜一日,佛祖最看诚心,连拜七日才算圆满。”

  姜秋看了看她明显发青的眼底:“您已经拜了几天?”

  “今日第五日,我替孙儿求腿伤痊愈。”老太太提到孙子时,脸上的笑意更深,“那孩子去年从山上摔下来,腿疼了大半年,我才拜了四日,他昨晚便说不怎么疼了,你说这佛是不是灵得很?”

  她说话条理清楚,乍看完全正常,可姜秋仔细看了一阵,才发现她握着香篮的手一直在轻轻发抖,脸颊也比寻常老人瘦得厉害。

  更奇怪的是,她每说几句话便要往窗外看一眼,每次看的都是怀安山。

  面馆老板显然认识她,端面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劝了一句:“张婶,你这脸色一天比一天差,明日还是别去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忽然没了,那变化快得有些吓人。她慢慢转头看向老板,眼里方才还剩下的一点活气像突然沉进了水底:“第六日怎么能不去?佛祖还在等着。”

  老板被她看得没再说话,片刻之后,老太太又笑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从来没有发生过。她提着篮子起身,经过姜秋桌边时甚至停下来,十分热心地嘱咐:“年轻人,你们既然都来了,也记得进去拜拜。佛祖什么都知道,你想求什么,它也知道。”

  她说完便随着外面那些香客往山上去了,姜秋看着她的背影混进人群,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殷长寂趁机从他碗里夹走了一片牛肉。

  那老太太已经走出去很远,只偶尔能从人群里看见她篮子上露出来的半截红烛。奇怪的是,明明山路还没开始爬,她走得却比周围年轻人还快,脚下几乎没有半点迟疑。

  两人吃完东西才跟着人群上山,怀安山不算高,石阶很旧,两旁古木遮天,越往上走,林子里的光越暗。来拜佛的人比姜秋想象中还多,有老人,有夫妻,也有抱着孩子来的年轻妇人,所有人手里都提着香烛供果,神情平静得近乎虔诚。

  最奇怪的是,这么多人走在同一条山路上,竟然没几个开口说话。鞋底踩过石阶的声音一下一下往林子深处延伸,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很快也会重新安静下来。

  快到山顶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钟响,沉闷的声音穿过树林,震得枝头几只鸟同时惊飞。

  姜秋前面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不是一两个,也不是互相提醒以后才停下,而是整条石阶上的香客几乎在同一时间安静下来,齐齐抬头望向山顶。

  姜秋本来也跟着停住,却没有立刻看山,而是先看向周围的人。那些脸上原本有疲惫,有愁苦,也有一路爬山留下的喘息,可钟声过去以后,所有人的神情都一点点松弛下来。

  “真是悠扬的钟声啊。”

  第二声钟响从山上传下来以后,大家又不约而同迈开了脚步。

  殷长寂的目光早已经越过人群,落向树林尽头:“到了。”

  姜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终于看见青灯寺。山门已经旧得发黑,匾额上的漆剥落了大半,两扇腐朽的木门却大敞着。门内没有迎客的僧人,也听不见诵经声,只有一盏又一盏青色灯火从门口沿着石阶向寺院深处延伸。

  山风从林间穿过去,树叶哗哗作响,连门上垂下来的旧布都在轻轻摆动。

  香客一个接一个跨过门槛,脸上仍带着那种安静而满足的笑,顺着青灯往里面走。有人嘴唇轻轻翕动,像在念什么,可隔着几步距离,却连一个字都听不清。

  姜秋想起白芷写在纸上的那句话:青灯寺八十余年前便已没了联系,但佛像还在,依旧有不少人前去礼拜。

  他原本还以为药王谷的旧记载已经过时,如今站在这里看了一阵,才发现那句话很可能从头到尾都没错。

  这座寺确实早就没人了,但这八十多年里,每天都有人自发地给青灯添油、给大殿扫灰、又坐在里面等着香客一批批上山。

  姜秋跟在最后一批香客后面走到山门前,脚刚准备跨过门槛,大殿深处忽然又传来第三声钟响。

  这一声离得很近,沉重的钟鸣像贴着胸口震了过去。

  姜秋脚步停住,抬眼望向大殿深处。昏暗的殿门里,一尊巨大的有些掉漆的金身佛像正坐在层层青灯之后,慈眉低目,嘴角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