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牛郎织女般的除夕夜
裴行知坐在军械署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近藤次郎今天刚送来的茶会请柬。请柬上写着腊月三十晚在醉翁楼设宴,请军械署总办携夫人出席。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请柬背面写了一行字:
夫人身体抱恙,不便出行。
周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少帅,程澈已经到白水村了,今天上午开始给接触者种牛痘血清,目前三例确诊病人都在隔离中。”
裴行知把请柬折好放在一边:
“程澈这个人底细查清了吗?”
“查了,奉天防疫处的,三年前在山西做过天花防疫,死了老婆孩子,之后一直在防疫处做事,跟各方势力都没有往来。他这次去白水村,是防疫处的正常调度,不是谁的安排。”
裴行知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望着北面龙首山的方向。雪幕把山脊的轮廓吞了大半,只露出一道模糊的灰白色弧线。他攥着窗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精神域里赤树的叶子在无声地卷曲,他用了药剂屏蔽灵体信号之后,跟白鹿之间的感知通道就断了,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白鹿的情绪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缕。
“少帅,明天除夕,近藤那边肯定还有动作,您真的不去?”
“不去。”
裴行知转过身来,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你去准备一车年货,米面粮油都装一些,明天晚上送到白水村外围,放在山坳口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别进村,别让人看见是你送的。”
周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裴行知又叫住了他:
“等等,再加两斤松子糖。”
腊月三十这天,白水村的雪终于停了。天光从灰白的云层里透出来,薄薄地铺在积雪上,把整个村子照得一片明晃晃的白。方知槿一大早起来,先把隔离区的病人挨个检查了一遍,杏儿身上的疱疹已经开始结痂了,老赵家的小子烧退了大半,另外两个接触者暂时没有发病迹象。程澈说这是好兆头,如果三天内没有新病例出现,疫情就算稳住了。
她这才心下安定些,长舒一口气后才反应过来今天是除夕,东北的除夕,第一桩大事就是扫房。孙大爷天不亮就带着村里几个半大孩子来了学堂院子里,扛着绑了竹竿的扫帚,把房梁上积了一年的灰絮和陈年蛛网都扫下来,嘴里还念叨着除夕不扫房,来年招鼠狼。铁蛋抱着一摞旧报纸跟在后面糊窗户缝,二狗踩着梯子往门框上贴红纸,红纸是他自己用朱砂兑了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福字倒着贴的规矩他记得门清。
“方斋长,你过来瞅瞅,正不正?”
二狗骑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张倒福,冻得鼻涕都快淌下来了。
方知槿仰头看了一眼,那福字贴得偏了半寸,可她笑着说:
“正得很,再往上挪一点就更好了。”
二狗嘿嘿一乐,拿袖子一抹鼻涕,又往上顶了顶。铁蛋在旁边蹲着,把报纸叠成条,一条条往窗缝里塞,塞完了拍拍手站起来,鼻尖冻得通红,可嘴角是弯的。
第二桩大事是备年,孙大爷一大早就来找方知槿,手里提着一只褪了毛的鸡和半袋白面,鸡是村里老孙头家养了一年的小公鸡,白面是三家凑的,一家出两碗,凑了半袋。孙大爷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搁,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冻梨和一小把松子。
“方斋长,白水村虽然穷,过年还是要有过年的样子。你们那些孩子这些天跟着忙前忙后,好歹让他们吃顿好的。”
方知槿推辞了半天,孙大爷把脸一板:
“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白水村的人,那鸡是我亲手杀的,血都放干净了,你甭操心。”
方知槿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只鸡和那袋白面,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把二狗和铁蛋叫来,让他们把孩子们都带到院子里扫雪,自己和面剁馅,程澈在旁边帮她择菜。
程澈这个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择菜的时候把每一根菜叶都摊开来看,有虫眼的搁一边,烂了半截的掐掉,剩下的码得整整齐齐,方知槿瞟了一眼他码的菜堆,忍不住笑了一声:
“程大夫,你择个菜跟做手术似的。”
程澈手上没停,抬头看了她一眼:
“病从口入,吃的东西马虎不得。”
“那倒是,不过你这规矩也太大了些,我们在书院的时候,二狗他们择菜都是胡乱掐两把就完事。”
“所以你书院那些孩子隔三差五闹肚子。”
方知槿被他噎了一下,偏头瞪他,却看见程澈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她愣了一下,这人居然也会笑。她原以为程澈这个人天生一张冰山脸,没想到在灶台边上择个菜还能择出点笑纹来。
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倒也配合得利落。方知槿包饺子手快,一捏一个元宝,整整齐齐排在盖帘上。程澈擀皮的手也快,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缘薄,圆得跟模子压出来似的,一个破的都没有。方知槿看了他擀的几张皮,啧啧了两声:
“程大夫,你要是哪天不当大夫了,去饺子馆打工也能养活自己。”
“我擀皮的手艺是跟我母亲学的,她从前在奉天开过一间小饺子馆。”
“后来呢?”
“后来我爹没了,馆子盘出去了,我母亲带着我回了乡下。”
方知槿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没有再追问。她把包好的饺子在盖帘上排好,忽然想起一件事:“程大夫,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方知槿手里的饺子皮差点掉在盖帘上,她震惊地抬起头来看着程澈,她知道这位程大夫少年老成,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少年。
“二十一?你看着可不像。”
“我二十岁从北平协和医学院毕业,出来做事已经一年了,看着老成些也正常。”
“那你……你妻子和女儿是怎么回事?”
方知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脑子一抽就问了出来,回过神后才发现这话有点冒犯,她刚想打个哈哈过去,没想到程澈自己开了口:
“我十八岁结的婚,家里给订的亲,我岳父是乡下郎中,我跟他学了几年医,后来考上了协和的公费生,就去北平念书了。我妻子带着闺女在乡下等我,三年前山西闹天花,我还在念书,她们娘俩在老家,没等到我回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方知槿注意到他擀皮的那只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了一些。
“啊,那你......”
人都是很八卦的,方知槿也不例外,看着她欲言又止又忍不住好奇的目光,程澈故意直直地看着她,非得把人盯得害羞了才罢。
“我们不过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程澈把擀好的皮一张张叠起来,码在盖帘边上,
“我娶她的时候才十八,什么都不懂。她是个好女人,可我们之间说不上什么话。我在北平念书那几年,每个月往家里寄信,信上写的都是让我娘转告她注意身体、照顾好闺女。她给我回信,让村里识字的人代笔,写来写去都是家里都好,你安心念书。”
他把最后一张皮擀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抬起头来看着方知槿:
“我们成亲三年,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我到现在有时候做梦,都是梦见她抱着闺女等我,可她脸是模糊的,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
方知槿低头看着盖帘上那一排排整齐的饺子,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她想说点什么,可什么话都显得轻飘飘的。程澈也没有等她开口,只是站起来把擀面杖搁在案板上,走到灶台边添了把柴。
“方斋长,你不用替我难受。我这个人命硬,克死了自己老婆孩子,这辈子就剩这一双救死扶伤的手,也算是......弥补一些吧。”
“程大夫,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程澈的手在灶台边顿了一下,
“招娣。”
方知槿狠狠皱了皱眉头:
“我说程大夫,你好歹是个读书人,思想这么封建啊,还招娣。”
“这不是我取的,是我娘取的,说招个弟弟来,我那时候在北平念书,信寄回去的时候闺女已经满月了,名字都上族谱了,我再反对也没什么用。”
程澈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苗蹿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妻子带着她躲到山里去,村里人说天花闹得厉害,别出门,她们就躲在山上的破庙里,后来庙塌了半边,她们娘俩被埋在里头。等村里人把她们扒出来的时候,我妻子怀里还抱着招娣,招娣身上裹着我从北平寄回去的那件小棉袄。”
方知槿的指尖在盖帘边缘慢慢收紧了。她想说那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在念书,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自己父亲去世那年她十二岁,她抱着檀木匣子躲在藏书楼里蹲了一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手都冻僵了,可匣子没撒手。那时候有人跟她说:
“你爹走得早,你要懂事”,
她听了只想把那人赶出去,有些痛是别人进不去的,连安慰都像冒犯。
“程大夫,你闺女要是活着,该多大了?”
程澈把火钳搁回灶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虚岁六岁,该上学了。”
方知槿把最后一排饺子码好,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你就把她记着,记着六岁的招娣裹着你买的小棉袄是什么样,你记着,她就没白来过。”
程澈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方知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端了盖帘往灶台边走:
“程大夫,你擀皮的手艺别荒废了,往后每年除夕你都来白水村,我给你包元宝饺子,你给我擀皮,招娣的那份我也给她留着。”
程澈站在灶台边,火光映在他镜片上,两团小小的火苗跳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擀面杖,把案板上剩下的一小团面擀开,擀成一张圆圆的皮,搁在盖帘最边上。那张皮单独放着的,没有包馅。
孩子们在院子里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两颗黑炭当眼睛,一根干辣椒当鼻子,二狗从兜里掏出一条红头绳系在雪人脖子上,说这是给雪人媳妇戴的。几个小的笑得滚在雪地里,连最沉默的铁蛋都弯了嘴角。方知槿隔着窗户看着他们,手里的饺子皮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孩子们围坐在炕上,一人捧一只粗瓷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方知槿把自己碗里的鸡肉都拨给了最小的那个小丫头,自己就着咸菜吃饺子。程澈坐在她旁边,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鸡肉也拨给了旁边的孩子。方知槿看了他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吃饺子。
“程大夫,你不吃肉?”
“不爱吃。”
“骗人,我中午看见你啃鸡爪子啃得挺香。”
程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睛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方斋长,你这个人是不是什么都要管?”
“我当斋长当惯了,看见谁不好好吃饭就想管。”
程澈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可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鸡肉,是方知槿趁他不注意从自己碗里夹过去的。他看了那块肉一眼,没有夹回去,只是嚼得比方才慢了些。他吃完那只饺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方斋长,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知道我没了老婆孩子,要么躲着不敢提,要么一个劲地说你要振作。你倒好,把招娣的饺子都留出来了。”
方知槿咬着筷子尖,含含糊糊地说:
“当然啦,招娣是你闺女,她该有一份。往后每年除夕我都给她留一份,我包元宝饺子,你替她吃。”
吃完饭,孙大爷带着村里几个老人来学堂里坐了一会儿,提了一壶自家酿的苞米酒,说是给程大夫和方斋长暖暖身子。酒倒进粗瓷碗里,颜色浑浊,入口又辣又烈,方知槿抿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程澈接过去替她喝了,面不改色。
“方斋长,今年这年过得糙,你别嫌弃。”
孙大爷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
“等开春了,水渠修好了,地种上了,明年这时候咱们好好包一顿酸菜白肉馅的。说起来,三年前闹旱灾的时候,也是年关前后,村里饿死了三个老人。后来来了一位姓裴的先生,让货栈的人送了一批粮食来,说是走热河的商道运来的。那批粮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方斋长,你跟裴先生认识吗?”
方知槿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认识。”
“裴先生是个好人。”
孙大爷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不肯露面,只让货栈的人带了一句话,说大家都是中国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后来打听了才知道,军械署的裴总办在铁岭城里口碑不好,都说他是汉奸。我不信,一个能说出大家都是中国人的人,怎么会是汉奸?”
方知槿端着碗的手指微微发紧,她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苞米酒,酒面上映着灶膛的火光,一晃一晃的,她想替裴行知说好多,可最后到嘴边,能说的,不过一句:
“孙大爷,他确实是个好人。”
“是啊,好人不该被人戳脊梁骨。”
孙大爷叹了口气,站起来朝门口走,
“方斋长,你跟裴先生有来往的话,替我带句话,就说白水村的老少爷们儿都记着他的情。”
方知槿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踩着雪一步步走远。院墙外面,二狗和铁蛋正带着几个孩子在雪地里点灯笼,那是用红纸糊的纸灯笼,里面搁了截短蜡烛,几个孩子在雪地上跑来跑去。
她转身走回灶台边,程澈正在收拾碗筷。她坐下来帮他擦碗,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程澈先开了口:
“方斋长,你那位裴先生,我听说过一些事。”
方知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在奉天防疫处的时候,跟军械署的人打过交道。有一批药,从奉天运到热河,走的是军械署的运输通道,批文上写的是军需物资,实际上装的全是奎宁和磺胺。那批药救了不少人。”
他把擦好的碗一只一只摞起来,语气淡淡地:
“我不管他是汉奸还是英雄,他做的那些事,总有人记得。”
方知槿低头擦着手里的碗,碗沿已经被她擦了好几遍,她还在擦。程澈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摞好的碗端到灶台另一边,然后坐到矮凳上,从怀里掏出那只怀表,打开表盖看着里面的照片。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镜片上,两团小小的火苗在玻璃上跳跃。
方知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除夕夜像一条长长的河,把她和裴行知隔在两岸。她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把手伸进袖袋里,摸到了那颗裴行知塞给她的松子糖。
糖纸已经被体温捂得发皱,她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望着北面龙首山的方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框上。
白鹿在她精神域深处站起来,四蹄踏着淡金色的光点,朝赤树的方向走了几步。可那道被药剂屏蔽的屏障还在,它撞上去,又退回来,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然后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长鸣。
方知槿攥紧了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看着一簇烟花窜上天去,然后炸开,火光潋滟间,她在心底默默自语。
“裴行知,除夕快乐。”
“卿卿,除夕快乐。”
裴行知也在仰着头,看着五颜六色的烟花在他眼前炸开,手边是一封写了改改了写的一封信:
“卿卿,年货收到了吗?松子糖别一次吃完,天花的事我知道了,程澈是个能用的人,听他的,我在城里很好,近藤暂时动不了我,勿念。”
他写完之后封好蜡交给周栩,让他明天一早送去白水村。周栩接过信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脸,裴行知面色如常,只是眼底那圈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些,嘴唇也失了血色。
“少帅,您的精神域……”
“没事。”
裴行知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只稻草鹿,可就在周栩走出军械署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貂皮领子的墨绿色大衣,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用一根珍珠发卡别在耳后。她手里拎着一只巴掌大的漆皮手袋,站在雪地里,仰头看了一眼军械署的牌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踩着雪一步步朝门口走来。
周栩的脚步钉在了原地,那女人他认得,去年奉天督军府的宴会上,他跟着裴行知去过一次,在酒席上见过她。当时她坐在奉天督军夫人身边,穿着一身银灰色的洋装,在一群穿旗袍的太太小姐里格外扎眼。
后来他听人说起过她的来历,奉天女子师范学校的校董,家里是开铁厂的,在奉天城里有三处房产,丈夫死了三年,一直没有再嫁。
可她怎么会来铁岭?
“周副官,好久不见。”
那女人走到门口,朝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软,
“我来找裴总办,有件公事要谈。”
周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公事非得在除夕夜说,可那女人已经绕过他往楼里走了。
裴行知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在看一份近藤商社的货单,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声进来,然后听见了那声熟悉的称呼。
“裴总办,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