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大亮,园子里先起了雾。
春雾贴地走,把新踩出的场子泡得半白。何一针三更起的身,依林冲的嘱咐,用石灰在场心划了一条道:长十步,宽不过两臂,直得像一条田埂。道口插了香,香上刻着寸痕,一炷香,三回。
规矩当众立了:燕青带鞠,从这头到那头;武松立在道当中,不许出这道,只消碰着鞠,或碰着人,那一回便算燕青输。
墙头上,泼皮们摞了三层。时迁拄着拐,独占了最高一垛柴,扯开嗓子充当解人:“都看仔细了!这道田埂,就是殿帅府的门!”
起先不服的是鲁智深:“要试,试洒家的岗!”
“师父守的是门,他们攻不进。”林冲把他按去墙根,“殿帅府的十一个人,不出来。这道田埂考的,是怎么从堵死的人缝里过去。”
他又转向燕青:“‘得有一个人,在一寸宽的地方,硬生生把人过掉’,这话是先生说的。我只是把它画在了地上。”
燕青望着那条白线,忽然笑了:“好道。”
武松走进道心,站定。
他今日不扑。白玉乔教过他的:追第一下的,都被第三下过。他双膝微屈,两手垂在身侧,眼睛不看燕青的脸,只看鞠——像景阳冈上,不看虎的斑纹,只看虎的肩。
头一炷香,三回。
燕青的脚快得看不清。探步,虚趟,踩球定住,脚腕一抖,鞠往左,人往右——武松不动。再趟,再晃,肩沉下去又抬起来——武松还是不动。他的手始终没抬,人始终没挪,只在燕青第三次启动时,把重心极轻地一换,恰恰堵在鞠要去的那条线上。
墙头渐渐没了声。时迁喊:“都头成了泥胎了!”
香过一寸。零过。
第二炷香,燕青换了路数。
他不做假动作了。第四回,他立定,忽然从死静里炸出去——不是趟球的快,是人先于球的快,武松的手指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去,人已经在道那头了。
墙头炸开一声彩。可第五回、第六回,武松自己退了半步。
就半步。燕青再炸出去时,那半步恰好补上了快与慢的账,武松的手臂横过去,稳稳封住道口,燕青连人带鞠,生生停在了一臂之外。
“快,”武松缓缓道,“够不着我了。”
香烬第二炷。一过,两阻。泼皮们攥着拳,手心里全是汗。
燕青立在道口,不急。他望着武松那双脚,钉在道心,不偏不倚,忽然看懂了什么,笑了。
“都头的岗,等的是‘下数’。”他扬声道,“一扑,一掀,一剪——您在等第三下。那小可,便不使下数。”
道旁,林冲眼里极快地亮了一下。
武松的守,是等出来的,教科书一般无懈可击。可教科书,只防得住教科书。上一世他见过这种人:没有套路的球员,你连预判,都是递给他的破绽。
第三炷香点着了。
第八回,燕青慢慢往里走。
真的慢。慢得像散步。武松的双眼眯起来——快他有备,慢,是新的刀。
两臂之内,燕青的胯忽然沉了下去。
他不左,不右。他把后背,转向了武松。
满墙的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把后背亮给打虎的人,这是找死。可就在武松双手探出的那一瞬,燕青整个人贴着自己的轴转了起来:鞠粘在右脚外侧,脊背挡在人手与鞠之间,肩、腰、胯,像一门合页,无声地旋。武松的手劈进雾里,劈了个空,收势不住,半个身子冲进了燕青刚才站的地方。
雾,被这一旋带得转了半圈。
旋定,燕青已面对道那头,鞠不知何时换了左脚,人从武松的臂弯外,干干净净地站在了另一侧。
像一只鸽子,在雾里转了个身。
墙头死一般静,静了三息,轰然炸塌。时迁从柴垛上半支起身子,拐都忘了拄。
武松缓缓回头,一字一字:“再来。”
第九回,他不等了。弃了自己立了一炷香半的岗,鞠一沾燕青的脚,他便扑上来——这一扑没有半分留力,是把命押上去的扑。
燕青旋了。反着旋。
又一道雾转过去。两过。
香灰簌簌落下第三炷。满园的欢呼里,武松立在道心,看着自己两只空空的手,忽然仰天大笑。
“景阳冈的虫,一扑一掀一剪,三下完了,俺等得起。”他瞪着燕青的双脚,“你这转,没有‘下’。俺等的,从头到尾,压根没来!”笑罢,朝林冲抱拳,“教头,这道岗,俺输得明白。殿帅府的人,比俺稳,不比俺快,稳,治不了没下数的东西。”
鲁智深在墙根拊掌大笑:“洒家看明白了!这厮过人,跟洒家倒拔垂杨柳是一个理——不跟它较劲,借它自家的劲!”
武松问:“这路数,叫什么?”
“家传相扑里的一式,唤作鹁鸽旋。”燕青把鞠轻轻颠在脚背上,望着那条被踩花了的白线,声音低了些,“在卢府,它是席面上给贵人们下酒的。今日头一回,它自己,做了回主。”
林冲走上前:“踏雪社的阵里,没有你的位置。”
燕青一怔。
“别人的位置,石灰画在地上。”林冲道,“你的位置,在人堆里。哪里堵死了,你,就在哪里。”
何一针捧来名册,翻开,笔也蘸好了墨。吴用的扇子却忽然停了。
“且慢。”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章程写得死——队员止许从罪囚、配军、逃犯中招募。壮士是清白之身。这册,收不得。”
满园的热闹,一齐静了下来。进来的人,个个是被人嫌、被人拿、被人忘了的。偏偏最有本事这一个,被规矩拦在了外头。
林冲立在册子前,心里那本账翻开着:这世道,清白人想进场,先得自认一个罪名。
“谁说小可清白。”
燕青笑了,掸了掸衣襟:“三日前,小可离了大名府。身契没领,假没告,主人不知。按《宋刑统》,逃奴一名——够不够格?”
时迁在柴垛上笑得直拍腿:“够格!太够格了!俺们这儿,就缺你这号‘犯人’!”
吴用却摇扇:“逃奴的案子有一样麻烦。主人寻来,官府须把人交还原主发落。名册拦得住官差,拦不住主人。”
园子里静了一瞬。燕青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写信。”林冲道,“明写。教头与员外的账,要记在明处——燕青在踏雪社,春分出战殿帅府。员外要人,请亲到东京来要。”
吴用执笔,一挥而就,连夜用印发出。信递出门,时迁在墙头喊:“大名府到东京,快马几日?”
“三日。”
雾散了,日头出来,照着场心那条踩花的白线。
灶房里,林冲在册子末页添了两行小字。何一针凑过去看——
春分,殿帅府。
三日后,大名府。
底下,还空着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