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伊斯坦布尔的十一月不算太冷,比伦敦暖和多了,锅炉上热后,屋里的温度也明显升高了不少。泡过澡后,阿瑟披着卡夫坦上了三楼。夕阳又把伊斯坦布尔染成了金色,蒸汽船尖锐的汽笛声时不时响起,鸟儿们已经习惯了这些现代的旋律,它们在船的周围盘旋,跟着汽笛声一起鸣叫,一圈又一圈,一声又一声,直到把自己织进这座城市的声音中。
阿瑟把伊弗雷姆的信和从火车站拿回来的地图一起铺在沙发上,地图上多了记号,是他在邮局抄下的各城区邮编。在邮局时,看着那些数字组合,他心里就有些猜想,现在,信件、地图和邮编汇集在一起,互相佐证,伊弗雷姆在这座城市留下的足迹也更加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还有东方快车沿途的风景——除开他最后的遭遇,这毫无疑问是一趟激动人心的旅程,不断东拓的世界足以让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应接不暇。阿瑟还想到了费拉克讲述中的乔治·纳吉麦克。和众多富家子弟一样,这位银行家之子也曾穿越大西洋去新大陆游历,并在一个崭新的国度找到了自己的理想。
如果伊弗雷姆活着回到伦敦,他会找到什么梦想?去当律师还是接受那位帕夏的建议,目前已无从知晓,不过在地图上找到伊斯坦布尔大学时,阿瑟突然觉得,伊弗雷姆很可能会先来学习语言。想到这个,他挑出了那封记述大学见闻的信,信上没写日期,但从邮戳日期看,那时伊弗雷姆已经死了,是一个年轻的游魂怀着雀跃的心情穿行在伊斯坦布尔大学的图书馆中,它很可能就是在图书馆的长廊或附近的邮局写完了这封短信——如果鬼魂能碰到纸和笔的话。那时,他的笔迹还看不出异样。
可周遭的人能看见他吗?至少猫儿们已经发现了他的异样。不过很快——可能就是两三天后,鬼的特征慢慢浮现,游魂的思考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周围的人也看不见它了,但它还记得伦敦的一个地址。
不知道这次汤普森家是不是也收到了新的信。阿瑟算了算时间,他已经离开伦敦十天了,不过他不打算贸然回去查看,只能寄希望于汤普森家的疗愈之旅多持续一段时间。
思考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夜色驱走了夕阳,房间里变得昏暗。晚风穿过打开的窗洞,把束起的蕾丝窗帘吹得像帆一样鼓了起来。阿瑟起身去点了一盏煤油灯。他拿着煤油灯来到窗前,夜空中不见月亮的踪影,但除了街道上微弱的灯光,还有两条小小的光带在漆黑的海面上移动。
是蒸汽游轮。
伊弗雷姆曾陪同两位德·波尔蒂女士参加游轮上的舞会,在知晓了神秘夫人们的身份后,他已经能猜到伊弗雷姆可能在舞会上遇到哪些人,听见哪些话了。和纨绔子弟扎堆的伦敦俱乐部相比,这里的社交场显然更成熟,人们谈论世界,政治人物和政治话题穿插其间,只要待上一晚,对一个胸怀抱负的年轻人而言,就会像喝下整瓶烈酒一样。
“偏偏又是个酒量不行的伊弗雷姆,”阿瑟看着游轮自言自语,“换成乔安娜说不定都不会有事。”
一艘游轮仿佛在回应他的感叹,拉响了汽笛。他索性熄了灯坐上窗台。他在夜色中闭上眼睛,任现实中的黑暗融入他眼中的黑暗,也任他的感官在黑暗中飘散。
安普洛斯在崭新的城市中蔓延。
他想起了和罗娜的对话——的确多亏了路易,东方快车从巴黎一路驶来,沿途的图鲁斯已经少之又少,但进入保加利亚后,一些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也许到了喀尔巴阡山的南大门前,路易就改变了主意。这样想着,阿瑟轻声笑起来。那次见到路易就是在巴黎,他不知道路易又经历了什么,总之那时他已经不再把愤怒天天挂在脸上了,虽然话里话外仍旧带着讽刺,但他看起来已经放松了很多——当然,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伤感。路易没讲什么,他也没问。后来他们又遇到几次,再后来他去了萨摩亚。图鲁斯不能渡水,小岛上的人心应该单纯,那里就算有图鲁斯,也一定和大陆上的不一样。如果再远离基督教,说不定还有鬼,但路易看不见它们。谁知道呢。世界上的每个地方都不一样。
黑暗越过了加拉塔石塔,跨过了金角湾,也掠过了尚未建成的佩拉宫酒店。他感觉到了黑暗中的零星光点,它们像路灯一样安静地发出微弱的光,几乎不动,也对他的探查毫无反应。阿瑟忽略那些木讷的生物,继续扩大安普洛斯的力量。有些微小的力量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带刺的波动传来,不过在触及这片黑暗前就烟消云散了;还有一些波动则像草丛中竖起的兔耳,柔软而敏感,但毫无威胁,安普洛斯拂过它们,什么都没发生。
黑暗的边缘还在扩大……
他突然睁开眼。易卜拉欣叮嘱他什么来着——别去西边,别去西边的海湾。伊弗雷姆最后一段时间住在哪儿——也在西边,在和玫瑰清真寺隔海相望的方向,他刚刚对照邮编圈定了大致的方位。
西边出现了传染病,大概不是霍乱,而是别的传染病,城市并没有显露出恐慌。但他也的确也在那个方位感觉到了什么。
值得怀疑的巧合。
伊斯坦布尔似乎还想把神秘继续保持下去。第二天一早,天空中乌云密布,椋鸟不见了踪影,黑鸢和游隼绕着一艘即将靠岸的蒸汽船盘旋。不久,从海岸起飞的银鸥率先涌向海面——大概是船员扔下了前一晚的残羹冷炙。
趁着没下雨,阿瑟去楼下吃了早餐。阿里跟他打包票,这里的天气变化比苏丹翻脸还快,通常晌礼一过就会云开雾散。很快,店里的人变多了,阿瑟准备回楼上。临走时,阿里把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你会煮茶吗?试试这个,比英国的红茶好百倍。”
“和我刚才喝的一样?”阿瑟问。
“没错,”阿里大声笑起来,他的笑声很有感染力,“我看出来了,你很喜欢。你的兄弟也喜欢,他经常到我这里买茶叶带到火车上。这些你拿上去。下雨天,来杯伊斯坦布尔的红茶,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如果你喜欢柠檬,你们的院子里就有一棵柠檬树。”
“那真是太好了。”隔着纸,也有花蜜一样的香气飘散出来,阿瑟忍不住凑近嗅了嗅,“谢谢你,阿里。”
“是我们自己种的。”阿里脸上藏不住骄傲,“很久以前,从契丹来的上好的茶叶只有苏丹能享用,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茶园,人人都可以喝上红茶了!忘了你们英国人的茶吧,这个可不输契丹茶。”
告别阿里,刚走进院子,几滴水珠就从天空飘落。阿瑟把茶叶包装进外套口袋,快步绕到屋后,那里有一棵高大的柠檬树。墙边立着梯子。他看了看周围——这棵树刚好被他们这栋样式奇特的房子围在中间,从石拱门的方向几乎看不见,近处也没有更高的房屋,院子另一边还有一排高大的意大利柏做遮挡,被人看到什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索性放弃了梯子,站在树下仰望。他挑中了靠近主干,深藏在枝叶间的一颗柠檬。阿瑟来到那颗果子的正下方,刚伸出手,柠檬就掉了下来,不偏不倚落进他手里——是个好果子。明亮的黄色,外形饱满,显得果皮都几乎是光滑的,香气也清新醒神。他决定出门前再来摘几个送给阿里。依费拉克的性格,他很可能会给阿里留一把大门的钥匙,让他可以自由出入院子摘柠檬。只是这几天主宅的人回来住了,阿里并没有进来打扰。
费拉克家的厨房里有一套精致的奥斯曼茶具,不管是前主人的财产还是费拉克后来添置的,这套茶具近来一定常常使用——蒸茶的银壶的细嘴里有一层浅浅的茶渍。等待水烧热的空当,阿瑟切了柠檬。窗外的雨点变大了,疾风骤雨正在不远处酝酿。屋顶上似乎又停了一群银鸥,吵闹的声音从窗口飘进来,和早上差不多。他想起楼上的窗户还没关,但没关系,有他在,这点风雨不算什么。
十几分钟后,阿瑟端着茶具去了二楼的书房。红茶浓郁的香气混合着博斯普鲁斯的海风,伴着窗外的乌云,让整个房间沉入一种旧日氛围中。
书房和主人房连通,前几日罗娜就住在这里。通向卧室的门虚掩着,刚好看得见半开的衣柜。阿瑟倒了杯茶,走进卧室。虽然不清楚原本有多少衣物,总之现在女士衣柜空了约莫三分之一,余下的多是做工精致的欧洲曳地长裙。男士衣柜也有不少空隙,不过看样式和尺寸,它们要么不属于同一个人,要么就经历了和那不勒斯兄弟一样的变化。阿瑟关上柜门,回到了书房。
书房里有整面墙的书柜,大部分是希腊语和波斯语的书,但也混杂着一些德语和英语书,与他视线平行的一层就放着一套德语版的《迈耶百科词典》,其中几卷明显看得出经常翻阅的痕迹。顺着百科词典,他看到了几本希腊语书,书脊上写着“桥梁工程”。书柜前的小桌上还倒扣着一本书——是一本波斯语诗集。阿瑟放下郁金香形的茶杯,拿起书,从打开的页码看,前一位阅读者没读几页,也许是罗娜随手翻了翻就放下的。他拎起棕色的细绳,把书翻到那一页,看到两行波斯语诗句下用铅笔画着细线,空白处则用希腊语写着“何时才能再见?”和“永别了,故乡。”他把目光落回那两行波斯语诗句上:
“不要问有关思念的问题。”
“直视我的脸。”
阿瑟轻读出声,大开的窗外,风雨应和着诗句的韵律,不过一滴雨水也没有闯进屋。他合上诗集,换了一本桥梁工程的专著,坐在小桌旁的软椅里读了起来。
阿里显然十分了解伊斯坦布尔的脾气,和他说得一样,中午一过,雨就差不多停了。阳光从乌云的裂隙中照下来,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书页。
听见窗边的响动,阿瑟抬起头,恰好看见一只银鸥落在窗台上——它收拢翅膀,用短粗的喙在半空中轻啄,仿佛那里有一块看不见的玻璃把它挡在外面。
鸟又啄了几下,还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阿瑟饶有兴趣地看着它在窗台上踱来踱去,最后朝窗户一挥手,银鸥一边鸣叫抗议一边飞下了窗台。之后他关上所有房间的窗户,准备出门。尽管埃贝科说他愿意每天在楼下等候,但阿瑟并不想浪费这个年轻人的时间,他也没有成型的计划,而且比起直奔哪个目的地,他更寄希望于有什么偶然的发现——在陌生的城市里,偶然才是必然,对伊弗雷姆来说也是如此。
天空中仍有积雨云。阿瑟在门厅的衣柜里找到一把旧雨伞,长度正好和他的手杖差不多。出门时,他想起易卜拉欣郑重的告诫,不由得对这个“净给自己找罪受”的贵族多了几分好感。但阿瑟没说的是,他知道怎么找到这里的巫医,不过伊斯坦布尔的医生或巫医们原本也不在他的怀疑范围内。他避开了加拉塔石塔一带,沿着博斯普鲁斯海峡一侧的便道向北漫步,绕了个大远后,他在街边拦了一驾出租马车,让他沿着大路去法国领事馆。下车时,阿瑟拿着一张素描问马车夫是否知道这家哈曼浴室在哪里,马车夫端详了不一会儿就认出来了,他说那是库哈姆的哈曼浴室,就在埃米诺努的埃及市场附近——也就是在金角湾对岸。
阿瑟在心里摇头。活着的伊弗雷姆显示出了他这个年纪的青年应有的充沛精力,按照信上的时间和地址,写那封信时,他已经接受了夫人们的好意住进了位于法国领事馆附近的宅邸,而吸引他前往的哈曼浴室却在隔着金角湾的另一边。
法国领事馆看上去就像卢浮宫酒店的翻版,虽然没有酒店建筑上那么多繁复的装饰,但多了东西两栋翼楼和前庭花园,花园外是大理石石柱和顶端带尖刺的铸铁围栏,整个领事馆就像是把一座庄园从巴黎的地界上撬下来直接扔到了这座遥远的城市。不过阿瑟的目的地并不是领事馆,而是领事馆附近的一家叫“巴黎岛”的法国餐馆。锡尔凯吉车站提供的旅行地图上有一栏“世界风味推荐”,巴黎岛排在第一位,第二位是一家叫“金色城堡”的奥斯曼传统小酒馆,排在第三位的则是一家德国餐厅。阿瑟怀疑这种别有新意的推荐点子也出自费拉克的乔治。
午餐后,终于云开雾散,太阳把街道照得热烘烘的。阿瑟走进一条与佩拉大街交汇的斜街,沿着幽静的小路向西——目前离易卜拉欣警告的区域还很远。
十几分钟后,他在一座教堂附近找到了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