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方来信(10-2)

来自 送魂·何旷观·6,304 字

餐车车厢位于他们所在的寝车车厢的前两节,中间的是一等软卧车厢。据费拉克介绍这种包厢也是单人软卧,虽然舒适度不差,但卧铺位和沙发紧凑地挨在一起,比豪华包厢小一半。

不过从一节车厢去另一节车厢,还要经历一点小小的波折:每两节车厢的头尾露台之间,只用了充当过道的宽板连接,虽然两三步的距离并不长,两边也加了几条护索,但行进中的火车让脚下的铺板摇晃不止,毫无遮掩的露天环境下,寒风也在身边呼啸,除了两头车厢的电灯能照亮的部分,周遭黑黢黢的,急速掠过车边的树影就像伸向列车的手臂。阿瑟倒不觉得难走,习惯了列车旅途的费拉克更是如履平地,他们都快速通过了。可想到第一次登上东方快车的伊弗雷姆和穿着长裙戴着宽沿帽子的女士,阿瑟还是觉得这几步充满了挑战。不过伊弗雷姆大概会喜欢这种程度的冒险。

进入一等软卧车厢,阿瑟有些好奇这种包厢内部实际什么样,如果是他独自出门,这个档次应该就能让他很满意了。不过今天所有包厢都订满了,一扇扇柚木门紧闭着,他遗憾地看不到包厢里什么样了。穿过这节车厢,下一节就是餐车。

走过第二个“移动走廊”后,前面的费拉克也抱怨起了这条过道。

“这该死的踏板……以后陆地长途旅行只会越来越多,火车必须做出改变了,”风声之后是费拉克的说话声,他推开了餐车和沙龙车厢的门,“我们想要能让所有车厢连在一起,人走在里面畅通无阻的环境。”

阿瑟在费拉克之后进了车厢,一门之隔,他们已经来到了和寝车一样豪华的餐车车厢。沙龙部分看起来和一间豪华包厢的空间相差无几,两侧的墙壁上同样嵌着木雕镶板和暖黄色的电灯,也有天鹅绒窗帘和地毯;车厢左边是长沙发,右边是单人沙发椅,摆着鲜花的方几为旅客分隔出了不同的区域。沙龙尽头是彩绘玻璃隔断,另一边就是餐车了。

现在,除了他们,沙龙里还分散坐了三个看报的男人,看起来他们都是独自出行的。

费拉克抬手制止了正走过来的侍者,说他们小坐一会儿就去餐车,并就近坐在了门口的单人咖啡座。

阿瑟环视新的车厢,只能承认车厢连接通道和车厢内的体验的确是云泥之别。

“你们是得把过道改改了,简直是从凡尔赛宫一脚踏进巴士底监狱。”阿瑟评价道,“打算怎么做,两边要加墙,还要加个顶,像马拉篷车那样?至少要能遮风挡雨。”

“差不多,但具体做起来还需要反复试验。因为铁轨不是直的,火车其实始终在转弯,每节车厢之间都有扭力和惯性。现在车上已经用了四轴转向架,但想要封闭地连接两节车厢还得找个更灵活的方法,材料是关键,篷布不行,太硬了,天鹅绒又完全不结实,冬天也不抗风。”

阿瑟看着费拉克头顶的一盏壁灯,“皮革怎么样?”

费拉克眼睛亮起来,“我也觉得皮革是个不错的选择,以后说不定有其他材料,橡胶也许不错,但眼下皮革是最佳的选择,只要找到合适的连接形式。你是怎么想到的?”

“听诊器,”阿瑟一摊手,“别问我是怎么想到它的,刚才听你说了那些,再看着外面那个开口,我突然就联想到了听诊器。你们早就想到用皮革了,‘连接形式’?——啊,我知道了,是转向和移动,转弯更多,需要更大的延展性,但平时又不能显得冗杂。”

“完全正确。”费拉克笑道,“有什么建议吗,医生?”

费拉克的表情不像没有答案,但实际操作恐怕也没有设想中那么简单。阿瑟想了想,问:“打褶怎么样?”

这一次费拉克的表情只剩下惊讶了,“你怎么想到的?”

“雨伞。”阿瑟说,但他很快又改口道,“其实是肠子,上星期我还在医学院处理肠子。”

费拉克大笑起来。

“你们想到了什么?”阿瑟问。

“我看到了在广场上拉手风琴的人。”

“手风琴?”看到费拉克比画着拉琴的动作,阿瑟明白了,“啊,皮风箱。”

“对,差不多。车间正在试,理论上可行,做出模型也没问题,但是想扩大放在火车上,就要有更强的韧性,之后又会发现木制车厢不是个好选择了,问题总是一个接一个。”

“总会造出来新东西,无非是花点儿时间。说说车厢,如果不用木材,你们打算用什么?”

“钢。”费拉克认真道,“美国已经出现全钢车厢了,不过想弄到欧洲来还有难度。”

“不能直接买吗?”

费拉克摇头,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又是连环问题:全钢车厢造价高,重量也比木制车厢翻了几倍;火车头要换更大的,不然牵引不够;铁轨也要换,甚至铺设铁轨的方式都要改变。美国的铁路业虽然发展很快,但问题也很多,他们的铁轨铺得太浅,火车经常脱轨,其实这一点欧洲也一样,但是欧洲,”叹气,“先别说铺得浅不浅了,每个国家的轨距都不一样,我最无法接受这一点——尽管我已经在尝试暂时忽略这个问题了,可是老天啊!加起来还没有一个伊犁大,一千年了,他们怎么连车道都统一不了!

费拉克最后的抱怨实实在在,这回轮到阿瑟笑了,“大概这也是乐趣所在,不然你们还谈判什么。”

“省下那些谈判的时间,可以干的事多了。”费拉克继续抱怨,“我差不多每个月都要因为铁轨的事跟人吵一次。”

但抱怨归抱怨,费拉克估算时间的习惯已经和东方快车的时间表一样准了。他快速收起情绪,换上期待的表情,示意阿瑟该去餐车了。

走进餐车,恰好餐酒经理在最里面的一张双人桌旁站定。阿瑟猜这张桌子大概是费拉克每次跟车的固定座位——他坐在背靠厨房的方向,整个餐车一览无余。他们用餐的时间显然也比其他旅客早,差不多二十分钟后,沙龙里的男士和其他旅客才陆续进来。

东方快车上的美食同样令人惊叹。味道不输卢浮宫酒店的清汤、煎鳎鱼和鸭肉,还有小羊排配烤蔬菜,再加上不同的佐餐酒和精致的餐具,无论哪一样放到面前都让人有种依然身在巴黎的错觉,只有天鹅绒窗帘外的漆黑和轻微的颠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巴黎已经被远远地甩在身后了。

“我已经开始敬佩车上的厨师了,车厢多少还是在晃的。”阿瑟由衷地赞叹,“没有其他酒店来挖人吗?”

“怎么会没有,每隔几个月就有。”费拉克自豪道,“但别小看我们的厨师,他可是从第一趟试运行之旅开始就在车上的元老,他不会扔下我们的。”

其他座位传来交谈声和笑声,费拉克朝那个方向看去,也跟着不自觉地笑起来。

阿瑟觉得这幅光景非常不错,“是列让人期待的火车,即使旅途刚开始,我现在看到的也足够让我对它充满信心。对其他人来说,这列车就是云门,明明一直在原来熟悉的地方,结果再开门时,已经到了另一个国度。离开伦敦前,我也考虑过用云门去伊斯坦布尔,但现在我要说,还好我选择了火车,不然真要错过这场奇观之旅了。”

“对我来说也是件好事。”费拉克笑着,接着,他忽然压低声音问,“我听路易说又出现了一个菲茨卡加德?”

“你听路易说的?”

“对,七几年的时候,我想想……1878年,教皇死的那年,”费拉克回忆道,“我们在萨摩亚碰上了。”

“七八年……”阿瑟也回忆起来,“啊,那时候我还在拜仁。晴——那个菲茨卡加德小子,经路易推荐去了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后来,一直到现在都在船上烧锅炉。”阿瑟苦恼道,“罗娜没跟你说吗,他现在也在伦敦——只要船靠岸。”

“你们三个都在伦敦?罗娜可完全没提。”

阿瑟忽然想到,“罗娜也没和你说我现在叫什么吧?”看到费拉克的表情,他毫不意外,于是简短地介绍道,“阿瑟·沃夫,从拜仁去了伦敦。不过现在既然要秘密调查秘书之死,还是不要声张得好。”

费拉克大笑,接着又问:“‘晴’,那个人是东瀛人?”

阿瑟点头,“不过有这边的血统,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哦,上帝。”费拉克语气生硬,“他之前一定过得很不容易。”

“往后的日子一样不容易。”

“他是什么时候……”

“我和克里斯他们两个刚出海的时候遇到的,那时候他可能才十岁,后来嘛,就是十几年后了。”阿瑟含混道,他抬手招呼侍酒师,又叫来餐车侍者加了一份烤蔬菜。

“那他现在岁数也不小了,虽然也算年轻。”侍酒师离开后,费拉克说。

“是啊。不过现在这个世道对年轻人可不太友善,要么进工厂,要么上战场,真希望你们的列车能给这个混乱的地方带来转机。虽然,大概是做梦。”

“你说他还在船上工作,要不要让他来我这儿?”

“东方快车?还是算了,让他自己看着办吧,看他什么时候能主动想出自己要怎么活。当年就是路易介绍他去船上的,看看现在,东印度公司都没了,路易都跑到萨摩亚去了,那小子换了艘船还在烧锅炉。但我觉得他就快受不了了。

“我觉得你乐在其中。”

“那当然。”

第二杯酒喝完,他们准备结束晚餐。阿瑟先行离开,费拉克则要留下来当个称职的跟车经理。

 

费拉克再回到包厢时,阿瑟正在看一份《为女性的权利》。翻阅起来他才意外地发现,这份报纸的创办者正是埃斯特·德·波尔蒂,报纸每个月出版一次,因此要比其他便士报多四页。他手里的这期发行于七月,头版正在言辞激烈地论述增加女工学校的紧迫性,光是巴黎如今就有超过七万名女童在工厂工作,几乎都是从未上过学的文盲。

“伊斯坦布尔现在的风气什么样——有成规模的女性运动吗?”阿瑟问。

“没什么感觉,至少我去的时候都赶不上什么大游行,对外国人来说,即便有,也远没有法国激烈。”费拉克回答。

“我倒是希望两位巴黎夫人去伊斯坦布尔只是为了放松心情,否则问题就复杂了。但她们又和一位帕夏有关系,海鲁德……不对,是詹尼斯——詹尼斯帕夏,你听说过吗?”

费拉克坐进车窗边的椅子里,咀嚼着这个名字,“没有。他提到那位帕夏多大年纪了吗?”

阿瑟放下报纸,神情凝重。

“你想到了什么?”费拉克问。

“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信里没有提那位帕夏的全名和其他任何信息——伊弗雷姆很可能也不知道,没人会对初次见面的小年轻说那么详细,这很正常。‘詹尼斯’……听起来也不像军衔,如果伊弗雷姆没记错的话。”

“在两位夫人面前,那个小伙子应该更像个随从,不是吗?”

“不,问题就出在这儿,”阿瑟严肃道,“信上说帕夏单独邀请过伊弗雷姆,差人送口信或者在哪儿偶遇我就不知道了,总之帕夏单独和伊弗雷姆见过面——好几次,并且对他说了很多很有诱惑力的话。”

“说了什么?”费拉克问。

“世界正在被打开。需要外交人才。来伊斯坦布尔,为我工作。”

“见鬼。”费拉克完全没料到是这种发展。

“然后这个年轻人就死了。据说特使还亲自到汤普森家说明了情况,是病逝,不是任何意外。”

“对了,你注意过收到的信日期吗?信封上有没有被拆的痕迹?”费拉克站起来,问道,“他会不会被卷入了什么事件?信也可能被截获,也许有一两封没寄出来的信件?东方快车的邮车绝对保密,就算间谍上车,哪国也别想上来搜人,但信件在投递前我们可不能保证会不会被拦截,东方快车的豁免权只在车上。”

话音落下,包厢陷入一片隆隆的死寂。阿瑟沉默地坐在沙发里,他一只手扶着额头,大半张脸隐没在顶灯投下的阴影中。倏地,电流声响起,电灯忽闪着暗下去,而且越来越暗。

“夏生。”费拉克冷静道。

几秒钟过后,灯光恢复了。阿瑟恼火地啧舌,无奈地看着费拉克,“谢了,我差点被自己绕进去。”

“我的错,我不该提那些尚无定论的猜测。”费拉克倒了杯水递过去。

“不,你的想法很合理,”阿瑟看着手里的杯子回忆道,“我只注意了伊弗雷姆写信的日期——几乎每天都写,偶尔几天没写,下一封信里也会补上前几天都看到了什么,想了些什么。我几乎每次打开信箱都能看到信,但我也不是天天都想着去看,总之信箱里总是有信,一封,两封或者三封,我从来没注意过具体日期,也没考虑过寄信间隔的问题。”

“不会有人事先想到那些的。”费拉克安慰道。

“话是这么说,但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还是让人很不愉快。”阿瑟顿了顿,叹气,“不愉快到让我差点忘了我要干什么。我的确要弄清人是怎么死的,但我没打算揭露什么,我要解决的是别让那个东西继续写信了。

“罗娜说你不认为是图鲁斯,你怀疑是那个

几乎和费拉克说“那个”的同时,阿瑟也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不情愿地点了头。

“看过那些信你就知道了。”阿瑟用目光指引费拉克去行李架,“那个旧的。”

费拉克转身拿下行李架上的旧皮箱,打开后,他找到了放在固定带下面的解剖图册、笔记本和厚厚一沓用细绳系起来的信。费拉克快速查看了每个信封,邮戳墨迹深深浅浅,从九月盖到了十月,日期密集,从伊斯坦布尔不同邮局的邮戳到东方快车的邮车戳,再到沿途各地的邮戳,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最后几个信封上的字迹明显变得不一样了。

“打开看看。”阿瑟说。

费拉克严肃地看了阿瑟一眼,放下其他信,只拿了最后的两封。展开信纸,他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又拿出了倒数第三封和第四封信——大片陌生的气息仿佛从空白的信纸中飘散出来,他认得所有字,但文字中的含义却令他感到无所适从。

“不如猜一下,我离开伦敦的这几天有没有新的信送到。”

费拉克朝沙发看过去,现在,坐在那里的人脸上已经撤下了对友人的担忧,取而代之的是冷静而从容的微笑。那副神情属于他的旧识夏生,而不是阿瑟·沃夫。

“你认真的?”费拉克问。

阿瑟耸耸肩,“对方可不会知道我已经离开伦敦了。不过,如果已经没法写字了,那就可惜了。

“看来这件事只有你能解决了。”费拉克把信装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了皮箱。整理好他的行李,费拉克也换了副语气:“既然你选择了东方快车,就说明你并不觉得那边会发生什么紧急事件,对吧?路上还有几天呢,今天的难题就到这儿吧。”

“我也这么觉得。我已经在伊弗雷姆的问题上打了好几天转,”阿瑟长叹一声,也决定把那些尚未探明的疑问先从头脑中赶出去,“我应该好好体验你的火车。”

听到阿瑟说这个,费拉克又爽快地笑了,“东方快车可是希望把路途本身变成目的地的一部分。从上车的那一刻开始,人们看到的一切都在变化之中,这才是旅行的意义,不是吗?”

“你们已经做到了,各方面都很不一样。”阿瑟由衷道,他的声音放松了不少,包厢里的气氛也跟着平缓下来。

“这还远不是我们想要的,”费拉克苛刻的话语里带着期待,“还有很多技术难题需要解决,不仅仅是车厢材料和连接通道,更重要的是速度和舒适。我喜欢你的形容——这列车应该成为普通人的云门,就算今天不是,以后也会是。唉,说那些太远了,我觉得眼前最应该解决的还是连接通道的问题,马上就到冬天了,没人想要顶着阿尔卑斯山的风雪去吃饭,铁轨两边的山谷里也会落满各种各样的礼帽。”

想到费拉克描述的场景,阿瑟不禁大笑起来。

“我说真的,夏天时就发生过,女士们的帽针都没用,男士礼帽就更别提了。”

“可以想象。”

费拉克看了看漆黑的车窗,顺手放下窗帘,“那么今晚就到这吧。你可以期待明天阿尔卑斯山下的早餐。”接着,他朝门口走去,却拉开了另一面墙上的门——列车长介绍过,为了方便家庭出行的旅客,有几间包厢是内部连通的,没有需要时则会上锁——费拉克现在打开的就是包厢里的连通门,半开的门里显示出了相似但对称的布局。

“嘿!”阿瑟脱口叫道。

“还有什么事?”

看着费拉克真诚询问的表情,阿瑟忽然意识到车厢外的声音——周围始终非常安静,不是被地毯消了音,而是压根没人走进他们的车厢,“你到底订了几个包厢?那边不会也空着吧?”他指的是自己卧室的隔壁。

“小心点儿总没错,”费拉克耸耸肩,轻描淡写道,“最近长途火车上那种人太多了。”

“什么人,间谍?”

“对,间谍,还有暗杀者。”费拉克扭头看着自己的房间,遗憾道,“不过那个隔壁的包厢被提前预订了。虽然旅客在慕尼黑上车,真可惜。”

“真可惜——没能把整节车厢都包下?”

费拉克只是笑,并不解释。“总之我就在隔壁,如果你还想起什么,尽管叫我。”见阿瑟还要说什么,他抢先开口,像个推销员一样夸张又自豪地说,“但我更建议您早点试试我们的床,阿瑟先生,那是以前只有在凡尔赛宫才能享受到的顶级品质,比现在的卢浮宫酒店更好。”说完,费拉克跨进另一间包厢,一边抬手致意,一边关上了门。但没有上锁的声音。

之后,除了车厢本身发出的轻颤,整个包厢彻底安静下来。费拉克在隔壁的动作也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整节车厢里仿佛只有阿瑟一个人。但他能订到票就怪了。

阿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无话可说,心里却有了种预感:他这趟奥斯曼之行注定不会太平淡了。

 

东方快车的床确实值得称赞。阿瑟觉得他的脑袋才沾到枕头,就不愿再想那些出现在信纸上的演员了。

半梦半醒中,他感到火车停了下来,因为行驶过程中柚木板条的轻微颤动停止了,窗外紧跟着响起稀疏的人声。还夹杂着几声犬吠。

斯特拉斯堡带着狗的旅客下车了。

还有费拉克的说话声。

不知过了多久,汽笛又响了,仿佛是从遥远的金角湾传来的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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