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板,醒醒神,该带路了。”
迟星燃从宗闻怀里直起身,揪住光头的后衣领。人没拎起来,自己的腿先打了个晃。
宗闻托住他的肘弯,示意陆锋接手。
“别逞强。”
“我这是给他提提神,没打算扛着他走。”
光头被架起来,鞋底拖着地,嘴里直哆嗦:“棉纺三厂,三号库!机器都在那儿,我带你们去!”
迟星燃朝车队一抬下巴。
“走,今晚就去抄你老家。”
宗闻拉开车门,他还不忘回头招呼直播间:“先停一会儿,换个地方对账。别走,后面有大的。”
关掉直播,迟星燃把备用手机塞进口袋,弯腰上车。
车队驶出老街,轮胎碾过坑里的积水。
他伸长脖子盯着前车,手被宗闻拉过去,掌心多了张湿巾。
“擦干净。”
“这会儿还讲究呢?再晚几分钟,人家硬盘都能下锅炒了。”
“车没停。”
迟星燃低头擦手,碰着破皮的地方,嘶了一声。
宗闻接过湿巾,避开伤口,擦掉他指缝里的泥。迟星燃老实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
“宗总,你这顾问招得亏。第一天上岗,活没干多少,先搭进去一件西装。”
“知道亏就少动两下。”
他还真不动了,手摊在人家掌心,偏头去看车窗。
棉纺三厂的大门锈得掉渣,门后挂着铁链。车灯照进去,三号库的窗边有人探头,跟着便是一阵桌椅拖动声。
光头挤着车窗喊:“他们要清机器!”
头车向前顶撞,铁链绷断,门板擦着地倒下。
车队驶进厂区,仓库里有人抱着机箱往后跑,还有人蹲在桌底,连扯几根电线。
“警察!停止操作,双手离开设备!”
随行经侦人员冲进库门,陆锋带安保跟上。一个男人举起硬盘想往地上砸,胳膊被扣住,硬盘还没落地就让人接走。
迟星燃下车时扶了一下车门,宗闻等在旁边。
“能走?”
“能。就是腿跟嘴不太熟,嘴催着上班,腿想辞职。”
宗闻没接他的贫嘴,扶着他跨过门槛。
烟味混着塑料发热的味道扑过来。仓库里摆着一排排铁架,手机连着充电线,挤得几乎没有空位。
迟星燃停在最近的一排前。
几部手机显示着同一张照片,配文各有不同,有的骂他敲诈乡亲,有的替宗泽雨喊冤。旁边电脑上的发布记录还在更新,几秒钟就多出一条。
“怪不得评论区那么热闹。”他弯腰瞧了瞧,“我以为捅了谁家祖坟,合着捅了你家插排。”
光头缩在墙根,不敢接茬。
其中一张配图,是老街拆迁时拍的。迟星燃抱着木箱,老人伸手朝着他,照片只留了这么一截。
标题写着:「迟星燃敲诈同乡实锤!」
“帮人搬家,搬成抢劫了。”
他指着手机,转头找光头。
“照你这算法,搬家公司开年会,警察得按窝点端。”
“稿子是别人给的!我们只管发……”
“分钱的时候也只管发?一分没往兜里揣?”
光头把头埋下去。
周助理跟着技术人员走到主机旁,先断开外网,再检查设备、保存数据。有人刚挪向桌边,陆锋便按住了他的肩。
迟星燃没往里挤,靠在空桌边等着。
风扇嗡嗡响,键盘声一阵接一阵。过了一会儿,周助理把账目调到屏幕上。
“找到了,能和之前移交经侦的材料对上。”
迟星燃站直了些。
“宗泽雨经手的心连心慈善基金会,三年累计克扣善款六千四百万。其中两千两百万,转进了这里的账户。”
屏幕上列着付款日期和用途,后面附有签字、盖章的单据。
“买水军、做假图、抹黑商业对手,都单独记了账。”
迟星燃一页页往下看,手停在桌沿。
“钱收得挺明白,刚才怎么个个都不知情?”
光头张了张嘴,没挤出话。
周助理又打开旧照文件夹。
原图铺满屏幕。照片里,老人手上拿着钥匙,木箱旁还有帮忙搬东西的邻居。
再切到修改文件,那几个人被删掉,钥匙也不见了。
迟星燃掏出手机,对照网上那张图。
“还真不是拍歪了,是心歪了。”
“这里有修改要求和发送记录。”周助理指着备注,“把帮忙搬家改成上门讨债,是付款方点名要的。”
周助理合上平板,补了一句:“那条匿名短信查过了,号码是宗泽雨手下人临时办的,薛崇山查无此人,应该是烟雾弹。”
宗闻没接话,只看了迟星燃一眼。
迟星燃把手机揣回兜里:“批条子那位,查无此人。挺好,省得后面还得接着演。”
“宗泽雨那场慈善晚会,还没结束吧?”
“还有十分钟。”宗闻替他摘掉肩上的一小截蛛网。
“够了,他讲他的,我给大伙儿补个账单。”
迟星燃让周助理整理能公开的材料,遮好受助人的信息,随后拿出手机,架在空桌上。
直播恢复,刚才守着的人陆续涌进来。
「人回来了!这是在哪儿?」
「后面那一排全是手机?」
迟星燃拉过椅子坐下,腿总算有了地方歇。
“到货源地了。你们在网上挨的那些骂,好些就是这儿批发的。”
他把镜头转向准备好的屏幕。
“先说我的旧照片。原图、修改文件、付款记录,都在这儿,挨个看,省得有人又说我光凭一张嘴。”
图层切换,老人手里的钥匙被抹掉,旁边的邻居也从画面中消失。
「怪不得之前照片那么窄!」
「这都不是断章取义了,这是现编啊!」
“别急,编我还得收钱呢。”
迟星燃翻到转账单。
“你猜谁掏的?心连心慈善基金会。捐钱的人惦记着救急,他惦记着让我闭嘴。”
他拿起流水单,对着日期往下讲。
“这笔营养午餐善款,三百万,实际到账三十万。剩下两百七十万进了这里,后面跟着水军投放记录。”
他将对应单据并排放大。
“孩子饭碗里扣下来的钱,拿去夸他有爱心。宗泽雨,你这顿饭吃得下去吗?”
弹幕里再没人拿照片开玩笑。
迟星燃往下翻,老街改造专款、假视频制作费、付款凭证接连上屏,每一笔都有去处。
光头背靠着墙,额头上的汗流到下巴,抬起肩膀擦了几次都没擦干净。
“老街坊没拿着钱,我倒先成了地痞。怪不得找谁说理都没人听,你花钱雇了这么多人堵着门骂。”
迟星燃把最后一页单据放下。
“现在门开了。你要反驳,带真账来,别再找人给我修照片。”
弹幕刷得看不清,旧照对比和资金记录被不断转发,有人催着去慈善晚会问个明白。
迟星燃刚要挪椅子,肩上便落下宗闻的外套。
“穿好,门口有风。”
他拉住领口,看见袖子上自己蹭的灰,笑了一声。
“这衣服兜了一圈,又回我身上了。”
宗闻握住他搭在桌边的手,拇指避着擦伤。
“手还凉。”
“刚才擦得太干净,保温层没了。”
宗闻看他一眼,他便收了贫嘴,任那只手握着。
镜头边缘露出半截西装袖口,弹幕又有人往这边瞄。
迟星燃把屏幕转正:“看账,别查我。”
宗闻俯身,话也传进了直播间。
“董事会正在开紧急会议,讨论宗泽雨的除名和罢免。上次停职审查,不是结束。”
迟星燃点点头,转向旁边播放晚会的大屏幕。
宗泽雨胸前别着花,正举着话筒:“每一笔善款,都经得起监督——”
演播厅侧门被推开,四名经侦警察穿过座席,走到台前。
那句没讲完的保证,被当场截住。
“宗泽雨,请停止发言,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