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岑笙就醒了。
薛邈也醒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坐起来。
窗外的天是蟹壳青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霜气。
他们对看一眼,谁都没说话。今天要试。把武举要考的全过一遍。
他昨日说试给她看,她记住了。
她先下床,去灶房烧水。
水滚了,她用铜盆端到廊下,把昨晚就备好的棉布巾子浸进去。
热气腾腾地漫起来。薛兰儿也醒了,披着衣裳跑出来,头发乱得像个草窝。
她看见薛邈在扎腰带,便轻手轻脚地凑到岑笙耳边问:“二叔行吗?”
岑笙没答她,只把拧好的热巾子递过去。
薛邈接了,擦了脸和手。他的脸给热气一蒸,显出血色。他看着精神,可岑笙知道他昨夜睡得浅。
她听见他翻身的声响。腿又在疼。
到了校场,天已经大亮。裴昭不在,只两个侯府家将在边上站着。
校场中央摆好了石锁、箭靶、长弓。马也牵来了。是那匹青灰马,背上铺了块旧毡。
薛邈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窄袖短打。那是岑笙给他做的,黑色,领口用红线绣了道细细的水波纹。
他站在场边,活动手腕和肩背。岑笙离他三步远,手里提着他的外袍。兰儿蹲在边上,眼睛瞪得溜圆。
先试步射。他立定,拉一张八斗弓。
第一箭出去,中在靶心偏下一寸。第二箭,正中。第三箭,又正中。箭羽破空的声响又脆又急。岑笙没出声,可她攥着袍子的手心里全是汗。
薛兰儿捂着嘴,像怕自己叫出来。薛邈放下弓,回头朝岑笙看了一眼。
他脸上没笑,只点了一下头。岑笙也点了一下头。意思是,继续。
接着试骑射。他上马。这匹马稳,不惊。他纵马绕场两圈,在疾驰中搭箭。
三箭皆中靶,只有一箭偏了边角。马停时,他喘得厉害。那条右腿从马上滑下来的时候,膝盖微微一折。
岑笙的心都提了起来。可他站住了。他没让人扶。他把缰绳递到家将手里,慢慢走到石锁边。岑笙跟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别勉强。”
他没说话。他弯下腰,单手提起一个六十斤的石锁。那石锁离地一尺。他咬着牙,右腿都在打颤。
举到两尺时,他的脸色已经白了。家将们没敢吭声。
薛兰儿捂住眼睛。岑笙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她知道,他必须自己把石锁放下来。
她不能去扶。这是他的试。他把石锁提了三个呼吸,慢慢放下。石锁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黄泥。
他站直身子,背挺着。汗水沿着下巴滴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他看向岑笙。
他的眼神像在说,还成。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走过去,把外袍给他披上。他的手还在抖。
她把水囊拧开递到他嘴边。
他喝了两口。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她说:“够了。今日够了。”
他摇头。他说:“还有一轮马枪。”
她的眼一下红了。他说完,也不看她,把外袍扯下,又上了马。
这一次,他提枪。那枪不算长,可对人腕力和腰力的要求极高。
马跑起来,他挺枪刺向草人。第一枪,中了草人的肩。第二枪,枪尖偏了。第三枪,他夹马再冲。枪出如龙。草人的胸口被刺了个对穿。他整个人在马背上猛地一晃,差点栽下来。两个家将箭步冲上去,牵住了马。
岑笙已经跑到了马前。她仰头看他。
他伏在马背上,喘得像要把肺吐出来。他的脸白得不正常,可他还笑。
他哑着嗓子说:“能考。”
她伸手,握住他从马背上垂下来的手。那手热得烫人。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把水囊塞进去。他握住。他们就这么一上一下对望着。
校场上风大,把地上的碎草都吹了起来。天很高。他的眼里有火。她说:“明日,我陪你。”他点头。
回到宅子,薛兰儿烧了热水。岑笙给薛邈脱了湿透的衣裳。
他的腿肿得厉害,膝盖那里又红了。她拿热毛巾给他敷,又把他按在床上。他还不肯躺下,说腰上使点劲就过去了。
她说:“你今日把腰都绷成那样了,再不好好躺着,明日武举,你连弓都拉不开。”
他这才不说话了,乖乖躺着。她去熬药。药汁在炉上咕嘟咕嘟响。
薛兰儿蹲在灶边,小声说:“大嫂,二叔这样,明日能行吗?”
岑笙把药倒进碗里,说:“能。”
薛兰儿又问:“你为什么这么信他。”
岑笙端着药走到门口,回头看那丫头一眼。
她说:“他连死都不怕,还怕一场武举。”说完便进屋去了。薛兰儿在灶边坐了好久。她好像有点懂了。
这夜,岑笙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薛邈不肯睡,偏要她上来躺。她拗不过,和衣躺下。黑暗中,他伸过手,握住她的手。
她说:“别硬撑。”
他说:“好。”
她又说:“中不中,都一样。”
他说:“不一样。”
她侧过脸看他。月光从窗纸里渗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说:“我要你以后跟人提起来,说你的夫君是武举人。”
她的心猛地一抽。她没说话,只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他掌心的薄茧蹭着她的皮肤。外头起风了。院里的老槐被吹得沙沙响。
天一亮,就是武举。她闭上眼。她信他。一直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