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酒真是个好东西
李云铮站在他的好夫人对面,正低头跟她说些什么,距离极近,裴行知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都能看见李云铮鼻尖几乎碰上方知槿的额发。
更刺眼的是那个混蛋的手,那是他的夫人,他有什么资格去碰她!还有方知槿,为什么不躲开?
裴行知攥着酒壶的手猛地收紧了,他眼睁睁地看见李云铮又往前凑了半寸,几乎贴着方知槿的耳廓说了句什么,酒意和怒火同时冲上头顶,裴行知把酒壶往雪地里一摔,大步朝街对面走过去。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惊动了灯笼底下的两个人,方知槿偏过头来,看见他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裴行知?你怎么......”
她的后半句话被裴行知攥住李云铮前襟的动作截断了,李云铮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裴行知从方知槿面前拽开,后背撞在书院门旁的石狮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先生在对我夫人动手动脚,是当我死了吗?”
李云铮被他揪着衣领抵在石狮子上,面上那副惯常的温润笑容终于裂了一道缝,他抬手攥住裴行知的手腕想掰开,却发现对方的手劲大得惊人,醉意混着暴走的精神力让裴行知的腕力比平时翻了一倍不止。
“裴总办,我与阿槿是同窗叙旧,你未免也......”
“同窗叙旧需要凑到耳边去说?”
裴行知一拳砸在李云铮耳侧的石狮子上,拳骨擦过粗糙的石面立刻渗出血来,方知槿冲上去攥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后拽:
“裴行知你发什么疯!你喝多了你知不知道!”
“我喝多了也认得自己的夫人被人轻薄了!”
“胡说什么?李云铮是我师兄!他替我把围巾拢好怎么了?你在大街上动手打人,让满城的人看笑话是不是?”
方知槿的声音也尖锐起来,她看见裴行知拳骨上渗出的血珠滴在雪地里,红得刺目,心疼和愤怒在她胸口撞成一团,她不知道他今晚为什么会醉成这个样子,还突然冲出来不由分说的把人打一顿。
“裴行知,你放手。”
方知槿攥着他胳膊的手指收紧,裴行知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赤红翻涌的眼底闪过一瞬的清明,然后他松开了李云铮的前襟。
李云铮后退两步靠稳了身形,抬手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他的嘴角被方才的冲撞擦破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珠,可他居然还能弯起嘴角朝方知槿笑了一下:
“阿槿,我先走了,改日再聊。”
他转过身走进雪夜里,步伐稍有阻塞却依旧不疾不徐,方知槿站在原地攥着裴行知的胳膊,看着他拳骨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抬头看着他赤红翻涌的眼底,胸腔里那道天命烙印像被人拧了一把。
“裴行知,你跟我回家。”
她拽着他往裴府的方向走,裴行知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雪落在两人之间细密的距离里,他的呼吸里全是烧刀子的酒气,滚烫地拂过她的额发。
“方知槿,你方才为什么让他碰你?”
“他替我拢围巾啊。”
“你让他碰你了。”
裴行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方知槿抬起头来看他,看见他眼底赤红的暗芒在雪夜里灼灼地烧着,心念一转,忽然明白他什么意思了,方知槿无奈地在心底埋怨了一下这个爱吃飞醋的家伙,正要想办法和他解释,可裴行知显然已经上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方知槿显然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好好解释,这人非不听,她心里也起了火,索性甩开他的手,自己大步朝裴府走去。
东厢房的门被方知槿推开又摔上,裴行知在门外的廊下站了一瞬,然后推门跟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方知槿转过身来看着他。
“裴行知,你今天在街上发什么疯?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在大街上打人?你知不知道明天全铁岭都会说你军械署少帅酒后当街行凶?”
“什么都没有?他碰你耳朵了。”
“你有完没完,他那是给我拢一拢围巾。”
“我不管,他就是碰你了。”
裴行知往前迈了一步,方知槿退后一步,后腰撞在桌案边缘,桌角的砚台晃了一下,墨汁泼出一滩在旧报纸上。裴行知俯身撑在她两侧的桌沿上,把她困在那方寸之间。
“方知槿,如果今天捞上来的是你,我该怎么办?”
方知槿的呼吸猛地顿住了,她竟然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近乎哀求的悲伤。
“宋......我阿姐......她已经离开我了,难道你也要离开我吗方知槿,你是我的夫人,是我的人,你不能走。”
许是酒劲上来了,裴行知说话颠三倒四的,手上的力度也没有控制住,方知槿被锢的实在受不了了,没安慰解释几句火气也蹭的一下上来了。
“什么你的人?裴行知你听好了,我方知槿是我自己的人!还有你喝多了乱吃什么飞醋,我说了那只是我师兄,你凭什么喝醉了拿我出气?你姐姐死了你难过,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吗?”
裴行知低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下颌,罕见的大脑宕机了。
“你......也在难过吗?”
“我当然难过啊混蛋!”
方知槿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猛地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低了一寸,额头撞在他的锁骨上,
“你难过的时候宁愿一个人喝酒也不愿意来找我,宋小姐死了你难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扛着、憋着、忍着,然后喝了酒跑到街上看见我跟我师兄说话就动手打人,裴行知,你把我当什么?你的附属品吗?你的精神稳定剂吗?你的......”
裴行知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酒气和血腥味,他的嘴唇碾过她的唇角,把后面那些话堵在了喉咙里。方知槿挣扎了一下,抬手推他的肩膀,却被他单手扣住两只手腕按在了头顶的桌案上。她仰着头用力偏开脸,他的吻便落在她的颈侧,牙齿叼住她耳垂下方那块软肉碾磨的时候,她浑身猛地颤了一下。
“别说了,我不想听。”
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方知槿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域在剧烈震荡,赤树的枝条从意识海边缘探出来裹住了白鹿栖身的区域,那些枝条上带着灼烫的温度和失控的卷曲。
白鹿在精神域里站起来,四蹄踏着金色的光点朝赤树的方向走了几步。它感知到赤树根部的天命烙印正在剧烈跳动,树根深处的伤正在往外渗着暗色的浓液,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满了他的精神域。
“你的树在流血。”
方知槿的声音软了下来,可裴行知没有回答她,他的手指在解她的盘扣,方知槿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背,裴行知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
“方知槿,你现在推开我还来得及。”
方知槿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和紧咬的下颌,眼底翻涌的赤色暗芒,她忽然松开了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指,转而环住了他的脖颈。
“裴行知,你要是敢停下来,我就把你踹出去。”
回应她的是衣料撕裂的声音和桌案上砚台被扫落在地的脆响,裴行知落在她锁骨下方那枚树形印记上时,方知槿感觉到了天命烙印在两人的胸腔里同时猛烈地震荡了一下。白鹿终于走到了赤树面前,金色的光与赤色的暗芒在精神域边界处轰然相撞,那种深入灵魂的共振感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你别咬我......”
方知槿仰着头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他的牙齿正叼住她锁骨下方那枚树形印记的边缘,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浑身像过了电一样抖起来。精神域里赤树的枝条在缠上白鹿四肢时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占有,把白鹿困在赤树的根系中央。
裴行知撑着手臂伏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泛起薄红的眼尾和微张的嘴唇。酒意让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可里面翻涌的情绪比酒精更深,他伸手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垂的瞬间她敏感地缩了一下。
“方知槿,我从来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什么......”
裴行知不答,只一味地像小狗一样蹭着方知槿,嘴里不住地呢喃道:
“你是我的......卿卿......”
方知槿猛地攥紧了他的肩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域在剧烈震荡,赤树的枝条裹着白鹿越缠越紧。那种共鸣感像潮水一样把她往下卷,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声把檐角的薄冰吹得呜呜作响。
“裴行知你别!”
方知槿猛地偏过头去,颧骨擦过他的下颌,裴行知的手指扣在她后腰上把她按向自己。
“你躲什么?”
他不满地低头叼住她后颈那块薄薄的皮肤,声音含混不清,方知槿被他齿尖碾过的触感激得绷成一张弓。精神域里赤树的枝条缠上了白鹿的四肢,金色的光从鹿角溢出来裹住那些收紧的枝条,像在安抚又像在纵容。
“方知槿,你明明也很喜欢。”
方知槿抬手轻捶了一下他的肩窝,可裴行知闷哼了一声,他肩胛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刀伤被她这一拳牵动了,伤口边缘渗出一线暗红,可他没有松开她,反而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颈侧跳动的脉搏。
“更喜欢了呢......”
“你!”
方知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人一样又羞又惊的看着他,知道的是他喝酒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呢,看着裴行知还要说些什么,方知槿很有先见之明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嘴唇时感觉到他嘴角有一道裂口,那是在街上打人的时候被李云铮的衣领蹭破的。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伤口边缘,裴行知的目光在烛火里暗了一瞬,然后他偏头咬住了她的指尖。
方知槿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弹了一下,想缩回手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在了枕侧。他的牙尖碾过她指腹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惩罚意味,方知槿感觉到天命烙印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
次日清晨方知槿醒来时裴行知已经不在了,西厢房的窗户里透进灰蒙蒙的晨光。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小米粥,旁边搁着一碟酱菜和一只剥好的水煮蛋。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比平日潦草几分:
“我去军械署了,粥趁热吃。昨晚的事,对不起。”
方知槿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好一会儿,用筷子把水煮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噎在喉咙里,她灌了一大口温水才咽下去,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纸条叠在一处。
他昨晚从她身边起来的时候她其实是醒着的,感觉得到他在黑暗中静坐了很久,她隔着半床棉被听见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归于平稳,听见他穿衣系扣时带子摩擦的细碎声响,他在门槛处停顿的那片刻才推门出去,可她装作没醒。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昨晚两人一上头,天雷勾地火,可冷静下来方知槿却有些后悔。
她昨晚那么......裴行知会怎么看她,万一他今天想法又变了呢?万一他喝断片不记得了呢?还有,人家姐姐刚去世,自己就和裴行知翻云覆雨,会不会......
方知槿的心简直越想越不得劲,她可以接受他的暴烈和失控,可他总是在事后用这种方式退后三步,让她心里越发的没底,她也不能去问吧,思来想去的方知槿越来越憋屈,她啪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裴行知你这个......”
骂到一半她忽然收住了声,因为她低头看见自己锁骨的衣领边缘有一枚暗红色的痕迹,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那枚树形印记的边缘,她看着那道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暧昧的色泽,耳根猛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