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精神体?不不不,其实是内心os
方知槿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他拿我当刀子使的时候可没舍不得。”
她一边嚼一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碗,裴行知比她快了半拍,把茶碗推到她手边,指尖在瓷碗沿上碰了一下,她的指腹擦过他的指节,那一点温凉触感顺着指骨蹿上来,像有人在她的意识海表层轻轻弹了一指。白鹿灵体在精神域深处倏地竖起耳朵,方知槿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垂下眼,假装什么也没察觉。
她喝水的间隙偷偷抬眼觑他,裴行知已经收回了手,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空碗。灯笼的光从廊下透进来,把他耳根那点还没散尽的热意映得无所遁形。方知槿忽然想起昨晚自己拿《锦绣良缘》调戏他时他狼狈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
“裴行知,你让厨娘做盘雪绵豆沙呗。”
“大晚上的吃什么甜腻东西?”
“就吃,一天这么累当然要吃点好东西犒劳自己,你不给我吃我就不跟你说明天怎么见李云铮。”
裴行知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方知槿看见他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不轻不重的敲在了她的额头上:
“等着。”
他转身往厨房走,雪蹄悄无声息地从门槛底下钻进来,蹲在方知槿脚边舔了舔爪子,碧绿的眼睛跟着裴行知的背影一路追到廊下拐角,然后转过来看着方知槿,尾巴尖轻轻一甩。
“你看什么看?”
雪蹄喵了一声,那声调拖得又长又软,像在说她心口不一。
方知槿把脚边的黑猫捞起来抱进怀里,手指埋在它厚实的皮毛里揉了揉。雪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音从它胸腔里传出来的时候,方知槿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精神力波动顺着猫的皮毛渗进了她的指腹。
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意识海表层的某个角落轻轻颤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雪蹄已经睁开眼,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你也有精神力?”
方知槿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猫,雪蹄歪了歪脑袋,黄澄澄的眼睛在烛火里弯了弯,既像承认又像装傻,然后它重新把脑袋埋进她臂弯里,不说话了。
雪绵豆沙端上来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白瓷盘里码着六只圆滚滚的雪球,外头裹着打发到极致的蛋白霜,炸得金黄微焦,撒了一层细细的绵白糖,热气裹着蛋香从酥壳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往外钻。
方知槿用筷子夹起一只咬了一口,滚烫的豆沙馅从雪白的酥壳里涌出来,甜得她眯起眼睛,舌尖被烫得微微一缩。
“你慢点吃,烫嘴。”
裴行知坐在对面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半凉的咖啡,目光在她被豆沙烫得微微张开的唇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回自己杯沿。
“裴行知,你也尝尝啊,你自己做的,就我一个人吃,那多不好意思。”
“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因为你鼻子粘面粉了。”
方知槿轻轻点了一下裴行知的鼻头,没等他开口,直接夹起第二只雪球递到他嘴边:
“别躲,你做的你该尝第一口。”
白瓷的筷子尖抵在他唇缝上,蛋白霜的酥壳蹭着他的下唇,留下一道细细的糖霜印子。
裴行知抬眼看着她,方知槿下颌微扬,一副你不吃我就举到天亮的架势,他鬼使神差地张开嘴,咬住了那只雪球,滚烫的豆沙馅涌进口腔的瞬间舌尖被烫得一缩,可甜味和蛋香同时炸开。
方知槿感受到他精神域里那棵赤树的叶子猛地舒展开来,簌簌地抖了两抖,像被一阵暖风灌了满怀,她屏住呼吸,看见白鹿在精神域深处站起来,四蹄踏着淡金色的光点,朝那棵赤树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歪着头,耳朵微微转动,像是在听赤树叶子抖动的声响。
“你的鹿在偷听我树的心跳。”
裴行知咽下那口雪球,声音里带着微微沙哑。
方知槿耳根腾地红了,筷子一抖差点把第三只雪球掉在桌上:
“你胡说!鹿耳朵长那是它自己的事!”
“那它为什么朝我走?”
“它、它腿长在它自己身上,我怎么知道!”
裴行知忽然笑了一声,方知槿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明显,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埋头开始吃自己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她嚼着嚼着发现白鹿在精神域里干脆蹲在了赤树旁边,尾巴圈住自己的前爪,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
她用力咽下那口豆沙,在心里对那只不争气的白鹿咆哮:
你给我回来!
白鹿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别过去,假装没听见。
裴行知显然也感受到了白鹿的动作,赤树的枝条悄悄垂下来两枝,搭在白鹿背上方半寸的地方,像两把张开的伞。方知槿瞪着裴行知,腮帮子还鼓着,她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控诉。裴行知端起咖啡杯挡住半张脸,目光从杯沿上方漏出来:
“管不住,它自己长的枝。”
方知槿费力咽下嘴里的东西,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清脆响亮。裴行知端着咖啡杯的手纹丝不动,倒是他精神域里那棵赤树的叶子又舒展开了两圈,把蹲在树下的白鹿遮得严严实实,白鹿仰头看了一眼头顶赤红的枝叶,甩了一下尾巴,干脆趴了下来。
方知槿看着自己精神域里那头叛变的鹿,嘴上偏不服输的嚷嚷道:
“裴行知你使诈!你用精神体勾我的白鹿!”
“我没有啊。”
裴行知一摊手,无辜地看着方知槿。
“那它怎么赖在你树底下不走?”
“大概是你的鹿觉得我的树底下比较暖和。”
方知槿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无赖气得说不出话,霍然起身抱着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他面前那碟还剩半杯的咖啡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啪地放在他面前,炫耀似的挑眉看着他。
裴行知低头看着面前那只印着她唇印的杯沿,方知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显然也发现了那个浅浅的唇印,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飞快地转身冲出了饭厅。廊下的夜风迎面扑来,却吹不散她耳根烧到脖子根的那片烫。
裴行知坐在饭厅里,伸手把那只咖啡杯转了半圈,杯沿上的唇印对准自己的方向停住,然后他拿起那只杯子,慢慢地贴上了那个印记,雪蹄蹲在门槛上目睹了全过程,绿眼睛里映着廊下的烛火,慢悠悠地舔了一下前爪,尾巴尖晃出一个圆满的弧度。
那晚之后,东厢房和西厢房之间的那道抄手游廊忽然变得热闹了。第二天清晨方知槿推开房门时,门外的石阶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温热的杏仁茶,旁边搁着一小碟糖渍梅子。
方知槿蹲在石阶上把杏仁茶喝完,梅子嚼得咯吱响,然后她拎着空碗和字条跑进厨房,把碗碟洗干净擦干,放回西厢房窗台上。她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压在碗底,想了想又摸出一颗,叠在上面。
傍晚裴行知从军械署回来,推门时看见窗台上两颗大白兔奶糖整整齐齐地码在青瓷碗底,旁边多了一张纸条,是她清隽泼辣的字迹:
好吃,品味不错嘛。
他把两颗奶糖收进掌心,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精神域里那棵赤树的枝条悄无声息地往方知槿意识海的方向探了探。白鹿正蹲在赤树下打盹,赤树枝条探过来的时候它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两人的精神体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赤树的枝条每天在方知槿意识海边缘松松地拢一圈,像一道不设防的篱笆。白鹿每天蹲在赤树底下晒太阳,尾巴偶尔扫一下树根,赤树的叶子就会轻轻抖一下。两人嘴上谁也不提这件事,可每天早上的窗台交换礼物却一天没断过。
第三天早上方知槿推开窗时,窗台上放着一只竹编的蛐蛐笼子,笼子里趴着一只用稻草编的小鹿,巴掌大小,编得歪歪扭扭的,鹿角一边长一边短。她捏起那只稻草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对着这只丑鹿笑了好一会儿。
她把稻草鹿放在桌案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着她批了一半的教案,提笔在教案边缘画了一棵歪脖子树,树根旁边蹲着一只圆滚滚的猫,猫的尾巴画得特别粗,像一条肥硕的毛虫。她看着自己的杰作乐了半天,然后发现自己今天无心工作了。
而就在这天午后,一只黑猫从她窗台下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湿漉漉的小鱼干,放在她鞋面上,抬头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方知槿认出那是雪蹄,低头看着鞋面上那条还在滴水的小鱼干,还没来得及说话,雪蹄已经用爪子推了推小鱼干,喵了一声,尾巴尖指向西厢房的方向。
方知槿跟着雪蹄走到西厢房后墙,她蹲下身拨开墙根的冬青丛,看见裴行知正蹲在墙角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给一只受了伤的小麻雀包扎翅膀。
他包扎得很专注,侧脸在日头下带着一层薄薄的暖光,指腹上沾了一点血也没在意,就那样用棉布条一圈一圈地把麻雀的断翅缠好,然后轻轻放在墙根一只垫了棉絮的纸盒里。
他做完这些直起身回头,对上了方知槿趴在冬青丛边缘探出来的半张脸。
方知槿愣了愣,还是裴行知先开的口:
“咳,雪蹄今天早上在墙根底下叼回来的,翅膀折了,我给它包一下。”
边说边欲盖弥彰地把手里沾了血的棉布条往身后藏,方知槿从冬青丛后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纸盒里那只缩成一团的小麻雀,又抬眼看着裴行知:
“你还会包伤口?”
“在军械署待久了,什么都会一点。”
方知槿问出来后才发觉这个问题好多余,人家是少帅诶,磕碰都是家常便饭,怎么可能不会包扎伤口,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冷面冷心的人竟然会那么温柔的给小麻雀包扎,还挺让她意外的。
心思百转千回,可一点也没耽误手上的功夫,方知槿忽然把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拽出来,掰开他攥紧的指节,露出掌心里那道被小刀划破的细长伤口,她低头看着那道口子,皱了皱眉:
“你也给自己包扎一下呀,都流血了。”
裴行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攥住自己的手,不在意地开口道:
“不过划了一下,不要紧。”
“亏你还是练家子呢,知不知道有时候一个小伤口就能要了你的命?居然这么不重视。”
方知槿嘴上抱怨着,可却从袖袋里摸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叠成细条小心翼翼地绕在他掌心的伤口上,打了个不太好看的结。
“包得真丑。”
......
“嫌丑你撕了自己重新包。”
方知槿哼了一声,大大的白眼翻过去,裴行知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的门后,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只手帕打的蝴蝶结,丑是真的丑,可他忽然觉得这道伤口再晚几天愈合也无所谓。
精神域里赤树的枝条悄无声息地又往白鹿的方向伸了一截,白鹿蹲在树下仰头看了那根枝条一眼,没有躲,反而偏了偏脑袋,让那根枝条轻轻搭在了自己的鹿角上。
当天夜里,方知槿是被一阵极其细小的骚动惊醒的,她睁开眼时月色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雪蹄正蹲在窗台上,背脊弓起,浑身黑毛炸开了一圈,冲着窗外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方知槿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顺着雪蹄的目光往外看去,院墙外的屋檐阴影里有一道极淡的人影正贴着墙根迅速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