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斜洒进巷弄，把糖糕的白雾染成了浅金色。
从城楼下来的时候，石阶一级级往低处沉，满街的喧闹便一级级往上涌，渐渐盖过了风声。锺遥走在后面，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牛仔裤与针织衫，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方才在城楼上、石桥边，人踪稀少，还不觉得扎眼。
这下要真挤进灯会里，这一身打扮实在太过突兀，只怕走不了半条街就要被人围着看。
「怎么了？」他回过头，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在衣角上，顿时了然，「是我虑事不周。穿这身进人群，确实多有不便。」
他侧身让开半条路，示意她往巷弄深处走，「这附近有个我往年落脚的小院，备了几身人间的衣裳。先去换一身，再上街不迟。」
锺遥愣了一下：「你在这里有院子？」
「不过是处寻常民宅，平日自有分寸打理，虽不常住，只中秋夜洒扫出来用用，倒也干净妥帖。」他说得平淡，脚步不停。
巷弄越走越深，两旁的院墙爬满了藤萝，转过两个弯，一扇斑驳的木门出现在眼前，叶珩推门的动作很轻，象是怕惊扰了院里的月光。
院子不大，却很干净。角上种着一棵老桂树，枝桠斜斜地伸到院心，落了一地的小花。石阶上摆着两盆菊花，开得正好。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透进去，照出里面简单的桌椅与衣柜，清清爽爽的，像很久没人住过，却又处处都妥帖。
「你等一下。」
叶珩走进屋里，翻找了片刻，抱着一身衣物出来。是一身浅豆绿色的素面褙子，配着同色系的罗裙，叠整整齐齐的，旁边还放着一双青布绣花鞋。布料看着是寻常的素绸，却在月光下泛着细软的光。
「都是寻常样式，不算讲究。」他递过来，语气平静，「好在颜色素净，混在人群里不会显眼。尺寸…… 应该合宜。」
锺遥接过来，布料触手温软，带着一点淡淡的樟木香与桂花香，象是在衣柜里放了很久。
「那我…… 进去换。」她抱着衣服往屋里走，到门口又回头，「你……」
「我在院里等你。」叶珩很自然地转过身，负手站到了桂树下。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窗棂漏进来的月光。锺遥脱下身上的针织衫与牛仔裤，将罗裙轻轻系在腰间，再套上那件浅豆绿的褙子。布贴着皮肤，是很陌生的触感，软软的，凉凉的，却奇异地让人安心。胸口的青玉珮贴着里衣，温温的，像一小团恒定不灭的月光。
她对着墙上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长发散着，有点凌乱，她便随手挽了个松松的髻，用随身带的黑色发圈扎住 —— 虽然和这身古装不伦不类，倒也清爽。镜里的人眉眼还是自己的，可穿上这一身衣裳，站在这满是月光的老屋里，竟真有了几分古人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院子里，叶珩正背对着她站在桂树下，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
月光刚好穿过枝桠，落在她身上。浅豆绿的衣裙随风轻摆，腰间系着素色的带子，衬得人眉眼清亮，像从月色里走出来的。「很合适。」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桂花的声音。
锺遥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穿这种衣服，总觉得手脚都不对劲。」
「无妨。」叶珩转身往门外走，语气里带着笑意，「走吧。去尝你说的，烫人的糖糕。」
两人重新走回巷弄里，往热闹的方向去。
换了一身衣裳，果然没有人再侧目。锺遥混在人群里，看着身边走过的妇人梳着高高的发髻，钗环摇曳，小孩子提着兔子灯跑过身边，脚步踩在青石板上，踏踏作响。风吹过来，带着身边叶珩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满街的甜香，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 好像她本就属于这里。
走不多远，空气里的甜香忽然浓了起来。
「是桂花糕。」锺遥眼睛一亮，指着前面不远处的摊子，「你闻闻，香极了！」
摊子就在巷口，老板娘正掀开蒸笼，白雾「呼」地一下涌上来，裹着浓郁的桂花香，飘得半条街都是。摊前围了好几个人，都伸着手等热腾腾的糕点出炉。
锺遥拉了拉叶珩的衣袖，快步走过去。她记得书里写过，汴京的中秋，桂花糕是必吃的节点，用新收的桂花和糯米蒸的，甜而不腻。可书里从来没写过，刚出炉的桂花糕，会有这样暖的香气。
她挤在人群里，递了银子过去 —— 是刚才叶珩递给她的，说是人间用的银两。老板娘笑盈盈地接了，用油纸包了两块递过来：「姑娘拿好，刚出炉，当心烫！」
锺遥接过来，果然烫得手里一缩，赶紧倒到另一只手，又冲叶珩递过一块：「快，趁热吃！」
叶珩伸手来接过纸包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擦过了锺遥的指腹。
一点凉，一点热，轻轻一碰，两人都顿了一下。
锺遥赶紧收回手，低头咬了一口自己那块。糯米的软糯混着桂花的香甜在嘴里散开，热气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就是这个味道…… 比书里写的好吃一百倍。」
旁边的叶珩没有动作。
他拿着那块还冒着白雾的桂花糕，低头看了许久。热气熏得他指尖微微发红，温度透过油纸传过来，是很陌生的、灼热的触感。以前他站在城楼上看，只知道这东西是圆的，黄的，带着香气，可从来不知道，拿在手里会这样烫人。
他缓缓咬了一小口。
糯米的软糯混着桂花的甜香瞬间在嘴里化开，温热的，细腻的。他从没想过，这看起来扎实的糕点，咬下去会这样软，软得像把满满的月光都揉进了米里。
「怎么样？」锺遥侧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比站在高处看有意思吧？」
叶珩嚼着嘴里的糕点，点了点头。
「嗯。」「比我想的，要暖。」
巷弄里人来人往，叫卖声、笑闹声此起彼伏。路边的糖人摊闪着亮晶晶的光，不远处的灯谜摊传来叫好声。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手里都拿着半块温热的桂花糕。
月光斜斜地拉下两人的影子，长长的，在青石板上慢慢走着，边缘微微叠在一起，像一整段温柔的时光。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