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覆朱砂
沈清弦如坠冰窟,血液在这一刻冻结。
所有的手段在失控的疯狂面前,苍白得可笑。
他睁大眼睛,嶙峋洞壁上,微弱的烛火跳跃之下,两道人影扭曲、交叠,缠绕,最终融成一团晃动的浓墨。
粗糙的手指触及最隐秘的禁忌,下身被侵入撕裂的痛,
沈清弦发不出声音,脊背徒劳的弓起,像濒死的鹤,被扣住腕骨的手指绞紧在一处,指甲深陷如皮肉之中,
没有尽头的鞭笞,让他失去了痛觉。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重量和热度,骤然抽离。
他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沈清弦躺在干草上,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隐秘处火烧过般的疼,有濡湿的触感,不知是血还是别的……
身边人粗重的喘息渐渐平稳,蛊毒的狂热似乎暂时缓解,昏迷过去。
沈清弦蜷缩起身体,慢慢坐起来,中衣被撕扯的不成样子,皱得像抹布,
披风被压在身下,洒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不知是谁的。
沈清弦的呼吸很轻,他看着昏睡的人,衣甲散乱,包扎好的伤口撕扯得破碎不堪,结实的胸膛起伏着。
“你……该死!”
他拿起被自己夺过后放在一旁的横刀,刀身染血,映着油灯,泛着幽冷的光。
他双手握住刀柄,很沉,刀尖悬在那人心口上方,只需往前轻轻一送,神鬼难救。
可是……
他中了毒!他神志尽失!
“他……没求我救他!”
“是我自己多管闲事,是我自己……引火烧身。”
沈清弦不是懦弱之人,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空茫和疲惫。
哐当——
横刀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就当被狼咬了一口!”
他不再看地上的人,艰难的移动身体,用力拉出身下的披风,不知挂到了哪里,发出轻微地撕扯声。
沈清弦顾不上许多了,他把披风紧紧裹在身上,系带勒到最紧,从脖子盖到脚面,把那些不堪的痕迹彻底掩盖。
他缓缓起身,双腿发软,几乎要跌坐回去。他咬住下唇,等那一阵眩晕和疼痛过去,才一步一步,挪向洞口。
掀开洞口的藤蔓,凛冽的风雪扑面,带着干净的寒气,冲散了身后岩洞中甜腻的血腥和情欲混杂的味道。
天光已现,雪后灰白惨淡的山野,雾蒙蒙一片。
沈清弦眯了眯眼,见山道拐角处,观墨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少爷!”观墨看见他,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您果然在这儿!吓死我了,昨夜雪那么大……我天没亮就上山,到寺里,方丈说您没回去,我赶紧找过来了……您没事儿吧?”
几句话间已到近前,观墨忽然顿住,沈清弦脸色苍白,几乎透明,嘴唇咬破了,渗出的血痕已经凝固,十分狼狈。
“少爷,您这是……”观墨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观墨。”沈清弦微微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出不来声,“回去。”
观墨从没看到少爷脸色这样冷,低下头不敢多问,手里温热的包子也不敢递过来了。
沈清弦微微侧头又看了一眼洞口,忍着疼把脊背挺得笔直,墨青披风在雪地里拖出一道迤逦的痕迹。
岩洞内,油灯燃到了最后,火苗跳动了几下,噗嗤一声,灭了。
干草堆上,裴斩眼睫轻微地颤动了几下,隐约听得一句“少爷……”
他用力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内一道墨青色的身影一闪。
身体迟滞,不能动弹,掌心握着什么,他艰难低头看向手心,一片锦缎,像是吴绫,花纹像是——
莲纹?
禅房的门被重重关上,落了闩。
屏风后的浴桶里已经备好了热水,沈清弦把自己没入水中,不想看身上耻辱的痕迹。
那人不知为何,对他脖颈间那道细痕格外关注,
那里被反复啃咬碾磨,此刻红肿不堪,与原本的红痕交织在一起,显得淫靡又残酷。
他拿起浸湿的布巾用力揉搓,却只能把皮肤搓得通红,
洗不掉被带着血腥气的唇舌粗粝的舔舐、蛮横的吸吮,洗不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往骨髓里钻。
“啊——”
他将布巾狠狠砸进水里,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
那不是胎记,是剑痕,是他的亲生母亲企图一剑抹杀掉他的存在的痕迹。
从他有记忆起,他的母亲从未来看过他。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父亲外面的女人所生,所以不容于沈府。
直到十岁那年,沈氏和姐姐一起来寺中礼佛,他偷偷去看她,在偏殿后的竹林里,无意中提到两位老仆的对话。
“……您是说,那位一直住在后山精舍的少爷?诶……也是可怜见的。”
“可不是么!生下来的时候,老爷夫人多欢喜啊,嫡长子!谁知……是个双儿,接生的稳婆脸都白了,夫人当时……”
“就怎么?”
“夫人摘下陪嫁来的那把剑,一剑挥过去,当时就想要了小少爷的命!”老仆的声音压得很低。
“啊?那后来……”
“后来多亏了大小姐,那时候才三岁,不知怎的奶娘没看住,跌跌撞撞地就跑了进来,吵着要看弟弟,夫人手一抖,剑锋偏了,只在小少爷颈侧划了道口子。”
“后来老爷赶来了,到底没让夫人……只说这孩子‘体弱’‘命格不好’,需在佛门清净之地养至成年。”
“当夜就用青布裹了,送到这寒山寺了,诶……”
竹叶沙沙作响。
水彻底凉了,沈清弦从回忆里挣扎出来,打了个寒颤。
他一直想要努力忽略掉的隐秘,现在还残留着肿胀,这具身体,从出生起就是“不祥”的,是“蹊跷”的,是必须被藏起来的“错误”。
现在,是永远也洗不掉的污秽。
沈清弦换上一件深青色直裰,将脖子严严实实的遮住,将昨夜的中衣和外袍丢入炭盆中,火舌倏然窜起,照着他的脸庞。
唯有那件墨青披风,沈清弦不舍,仔细查看下来,除了血迹,衣摆一处锦缎也撕裂了,银线莲纹断了几根,
他指尖在那破损处轻轻抚过,眸色暗了一瞬,叠好放进了竹箱。
衣物化为灰烬,盆中唯余一点暗红,
沈清弦取出装着毒针的竹管,小心地纳入袖中,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