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很快就到了。
移植前一周,陈烬的父亲转进了血液科的层流病房,也就是移植仓。一个单独的封闭房间,正压无菌环境,进去要穿全套隔离服。只有指定的护士和医生能进。家属只能通过对讲系统和监控屏幕跟病人说话。
进仓那天宋知意去了。她站在走廊里,透过层流病房的玻璃窗看里面。陈烬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正在做预处理化疗。医生说要先用大剂量化疗把体内的癌细胞清干净,然后再输入陈越的造血干细胞。
陈越前一天做了干细胞采集。宋知意没赶上,她听陈烬说采集了四个小时,陈越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但一直笑着说“没事,我哥当年也这么扛过来的”。
陈烬站在层流病房外面,透过玻璃看着他爸。他手里攥着对讲机,但没有说话。宋知意站在他旁边,看着玻璃里面的那个瘦削的身影。
“预处理化疗要做几天?”她问。
“五天。然后休息两天,第八天输干细胞。”
“陈越的干细胞准备好了?”
“嗯。采集完就冻存了。第八天解冻输进去。”他顿了顿,“医生说输进去的干细胞会自己找到骨髓腔,重新造血。整个过程就像种地。先除草,再播种。”
宋知意看着玻璃里陈烬父亲身上那些管子。除草,播种。她想,这个比喻太轻了。除草要化疗,化疗会让人吐到虚脱。播种要移植,移植后有排异反应的风险。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你弟呢?”
“回去上学了。他说要好好念书,以后也考大学。”
宋知意笑了一下。“你家的基因确实好。”
陈烬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瘦了很多,这几个月来一直奔波劳碌,但他眼睛里有一种宋知意以前没见过的光。不是希望,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某种确定的东西,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要往哪里走。
“宋知意。”
“嗯。”
“你今天请假来的?”
“嗯。”
“你妈没说你?”
“说了。”宋知意靠着墙,“她说‘去吧,早点回来’。”
陈烬看着她。层流病房外面的走廊灯是白的,照得他脸色很白。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妈是个好人。”
“她只是嘴上凶。”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玻璃后面的父亲。对讲机偶尔响一下,是护士在里面汇报数据。陈烬会拿起对讲机回一句“收到”或者“好的”。
下午三点,探视时间。陈烬穿上了隔离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进仓去看他爸。宋知意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陈烬坐在床边,握着他爸的手,说着什么。他爸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隔着玻璃和隔离服,传不到外面来,但宋知意看见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转过身,面朝走廊,深呼吸了几下。
走廊里有个中年女人也在等人,大概是别的病人家属。看了宋知意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宋知意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按在眼角上。
陈烬出来时,隔离服脱在缓冲间里。他走到宋知意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很平静的表情。
“他说他想吃你上次带的饺子。”
宋知意愣了一下。“现在不能吃吧?”
“医生说移植后如果能顺利长细胞,半个月以后可以吃软食。他说到时候想吃饺子。”
“那我到时候包。”
陈烬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但那口枯了很久的井里,现在有水光了。
“宋知意。”
“嗯。”
“谢谢你。”
宋知意摆了摆手。“你都说过了。”
“再说一次。”
她笑了。走廊里的白炽灯照着他们俩,一个站着,一个靠着墙。远处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单调的声响。
“行。”她说,“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