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的目光从方如宁身上移开,落在何远秋身上。
何远秋站起来。她的身形在日光灯下显得很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她没有看黑板上的问题,而是看着向晚脖子上的那道勒痕。
“我被我的父母放弃过。”她说,声音很平,“他们离婚之后,谁都不想要我。我跟着母亲过,她再婚那天告诉我,以后别叫她妈了。”
向晚歪着头看她,像在掂量什么。几秒后,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粉笔字:自弃。
“你嘴上说的是父母,”她说,“但你心里知道,你也放弃了自己。不然你不会去挡那一刀。”
何远秋的表情没变,但方如宁看见她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向晚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
“下一个。”
余小满站起来。她抱着那本点名册,手指捏着册子的边缘,指节泛白。她看着向晚,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被我姐姐放弃过。”
向晚的笔停在黑板上。
余小满继续说:“她让我活。她把我推出去了。但我没有问她愿不愿意死。我替她选了。”
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向晚没有在黑板上写字。她看着余小满,那张疲倦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松动。她慢慢开口,声音还是平的,但语调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像纸被揉皱时才会有的细响:“你姐姐的名字,还在点名册上?”
余小满点头。
向晚从讲台上走下来。她的动作很轻,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余小满面前,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尖发青。她碰了碰余小满怀里的点名册,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收回手,回到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替人而生。
“坐下。”她说。
接下来是简冬宁。她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门口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冷冷地看着向晚。她说:“我没有被谁放弃过。我放弃了别人。”
向晚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带的兵。任务里我判断失误,她替我挡了子弹。我活着回来,她躺在棺材里。”简冬宁说,语气像在汇报一份冰冷的战报,“她妹妹后来也死了。病死的。她父母说我欠他们的。我认。”
向晚在黑板上写下:认罪。
“坐下。”她说。
沈静言是最后一个。她站在教室后排,没有挪步。向晚转头看她,两个人隔着整个教室对视。沈静言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讲别人的事:“我被我自己放弃过。很多年前,我也有一个绑定者。她在我面前被抹杀了。我什么都没做。”
向晚的笔悬在半空,没有写。她看了沈静言很久,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把粉笔放回了粉笔槽。
“你的答案不在我的课上了。”向晚说,“你太老了。这里的规矩管不了你。”
沈静言没说话。方如宁回头看了她一眼。沈静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方如宁注意到她外套口袋里的手指在微微蜷缩。
向晚回到讲台中央,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她脖子上的勒痕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脸色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她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就在这时候,何远夏醒了。
女孩从椅子上坐起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讲台。她看见向晚,愣了一下。然后她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光着脚朝讲台走去。
何远秋伸手去抓她,没抓住。
“远夏!”她压低声音喊,但何远夏像没听见。她走到讲台前,仰起脸看着向晚,用那种刚睡醒的、软糯的声音说:“姐姐,你脖子上是什么呀?疼不疼?”
向晚僵住了。
整个教室都僵住了。方如宁看见日光灯闪了一下,讲台后面的墙壁上开始出现裂纹。向晚低头看着这个六岁的小孩,嘴唇微微张开,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
“疼。”她说,声音沙哑,“每天都疼。”
何远夏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踮起脚,伸出小手,够到了向晚的脖子。她的手掌覆在那道勒痕上,动作笨拙而认真,像在给一个摔破膝盖的玩伴吹气。她说:“我姐姐说,吹一吹就不疼了。我给你吹一吹。”
向晚整个人开始发抖。
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黑板槽上,粉笔灰飞扬起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映着何远夏那张天真的脸。几秒后,她转过身,抓起黑板擦,开始疯狂地擦黑板。擦掉那五个字,擦掉“自弃”“替人而生”“认罪”,擦掉所有粉笔痕迹。黑板擦得嘎吱作响,她的肩膀剧烈起伏。
“下课。”她喊,声音尖利,“下课!都出去!”
铃声骤然响起。这一次是从天花板上的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尖利刺耳,震得桌上的玻璃弹珠都在抖。教室门自动弹开,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全亮了,亮得刺眼。
沈静言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快步走到讲台边,把何远夏抱起来,对所有人说:“走。”
方如宁抓起何远秋的手,跟着人群冲出教室。余小满抱着点名册跑在中间,简冬宁殿后,手按在刀柄上。她们跑到走廊里,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像黑板被什么东西砸碎了。
方如宁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门正在自己关上。门缝里,向晚站在满地粉笔灰中,低着头,肩膀还在抖。她的脖子上的勒痕又变深了,红得发紫。但她慢慢抬起头,隔着越来越窄的门缝,看向方如宁的方向。她的嘴唇动了动。
方如宁读出了她说的话。
“下一个是陈映蓝。去三楼广播室找她。”
门关上了。
铃声响了三遍才停。走廊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方如宁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转头看众人。何远秋抱着何远夏,脸色发白。余小满蹲在地上,把点名册摊在膝盖上,用指尖抚过封面上姐姐的笔迹。简冬宁站在走廊口,目光盯着楼梯间的方向。
沈静言把何远夏放下,走到方如宁面前,低声说:“向晚给我们指路了。三楼广播室。陈映蓝在那里。”
“现在去?”方如宁问。
沈静言抬头看天花板。日光灯在闪烁,那种闪法不像电压问题,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管内部爬。她说:“还有三节课。陈映蓝的课是最后一节。我们要在她上课之前,把所有学生的档案找齐。向晚刚才的反应说明一件事,这些死去的学生可以被安抚,可以被说服,可以被叫醒。她们不是纯粹的敌人。”
“那是什么?”
“是证据。”沈静言说,“每一份档案、每一个名字、每一道勒痕,都是陈映蓝的罪证。我们要带着这些罪证去上最后一节课。当着所有学生的面,让她自己说出真相。”
方如宁沉默了一会儿。她看向何远夏。女孩正靠在何远秋怀里,揉着自己的手腕,抬头冲她笑了一下。方如宁想起刚才那一幕,向晚整个人崩溃的那一瞬间,是何远夏的手按在她脖子上,说的那句“吹一吹就不疼了”。
一个六岁的鬼魂,把另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方如宁忽然觉得,这个病区或许不像她想的那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