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课间休息，季千昂从原本的位置挪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也不争也不吵，默默执行唐郁所提的要求。
唐郁转头瞥了一眼，那人正低着头看书，阳光将他左眼包的纱布映得透亮。他回转视线，攥紧手中的笔。
洛越泽跑过来搭着田千星的肩，看戏般打量着有一段距离的两人，“怎么，你俩吵架了？”
“没。”
“那他怎么坐这么远。”
唐郁倦怠地回，“季千昂喜欢沐浴阳光。”
田千星:“……”
吵架就直说。
游泳课，唐郁在换衣间换上黑色泳裤，腰间系着泳队毛巾，握着衣物往储物柜的方向走。
转角一看，季千昂坐在休息椅上，身上的校服还没动。
抬眸间两人对视，季千昂的视线落在他光着的上身，接着滑到腰际，泳裤勒在胯骨上。
唐郁蹙眉走近，“要上课了，还不换？”
季千昂抬眸，指着被纱布包着的左眼，“你打算让我感染？”
一旁几位同学正放衣服，闻言面面相觑，很快溜了出去。
唐郁没接话，把校服塞进储物柜，用力关上铁门，和田千星往游泳池的方向去。
游泳对唐说再简单不过，浅水湾老宅后院建的有泳池，没人陪他就自己泡在泳池里。
一个人待着总爱胡思乱想，欲望使然，想要无尽的偏爱，想要前路坦途一片……
当跃入浅蓝池水那一刻，耳边响起几声咕嘟声。世界骤然安静，身体连带着大脑唯一的欲望是呼吸，平稳有秩的呼吸。再也腾不出任何空间去思索任何琐碎。
点完名，唐郁作为领队带着班上的同学先来了一组热身，季千昂坐在泳池不远处的椅子上，背对着一群人，视线刚好和唐郁隔着泳池撞上。
唐郁冷冷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同学们分为几组，顺带一些技巧讲解回顾。
唐郁肩上搭着毛巾，路过几人分组的泳池边，不知谁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这一脚来得突然，唐郁一个踉跄间身体直往前倾倒。
洛越泽瞪圆了眼，大喊一声:“唐郁！”
索性唐郁反应快，单手撑住池沿，腰腹一收，整个人侧身翻进泳池。
唐郁从池里钻出来，被水浸湿的发丝紧紧贴着头皮，面上沾了不少的水珠。
他抹了把脸，池边的几名男同学已经仰腹大笑。
冯涧站在岸边，单手叉腰，抬手冲他指了指，笑嘻嘻地说:“不愧是咱们队长，反应灵敏啊。”
田千星怒气冲冲蹿了过来，一把掐住冯涧的脖颈，怀疑这一脚冯涧是在为江浩出气，“冯涧你到底几个意思！”
“你知不知道刚刚绊那一脚会有多危险？”
唐郁浮在水里没说话，正要爬上来时，小腿忽然抽了一下。
他没在意，继续踩水。接着整条小腿都不听使唤了。唐郁整个人往下沉，水没过下巴，淹过眼睛，直到整个头顶都下了水。
他憋住气，伸手去够池沿，之前刚碰到瓷砖，另一条腿也开始抽了。
水面上的人大声呼喊着，但是唐郁耳边一阵嗡鸣，听不真切。
游泳队人憋几分钟气还是不成问题，他尽量憋着气。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上传来一阵极响的水花轰然炸开的声音。
有人从背后撞进水里游过来抓住了唐郁。
那人一条手臂从身后穿过他的腋下横到胸口，把他整个人往上拽。
那条手臂肌肉绷得紧，硌得唐郁肋骨生疼，不禁皱起了眉头。
唐郁很快被拖出水面，他呛了一大口水，趴在瓷砖上咳嗽不止，肺部火辣辣地烧。
他撑着手想坐起来，手却颤抖不止。
季千昂一手拍在他的后背，拇指扣在唐郁腰窝的位置，引得唐郁一阵颤栗，“你……”
“别动。”季千昂在他耳边低低的喘气。
听到洛越泽的呼喊的一瞬间，季千昂毫不犹豫从休息椅那边跑过来跳进游泳池里，鞋都来不及脱。
他托起唐郁的小腿架在自己胳膊上。
唐郁的小腿肚贴着季千昂滚烫的大腿，他想缩腿，季千昂将其按住，开始认真按摩放松。
唐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把脸侧到另一边。
对面人的说，“忍一下。”
唐郁咬着唇，心绪复杂用余光打量着面前的人，一直以来是他让这个人和自己保持距离。
季千昂也照做了，在教室非必要不和他多说一个字，默默将课桌搬到教室角落。
但看见唐郁在水里抽筋又跳进来救，一下下给他按摩拉伸。季千昂这只眼本来就是因他而废，现在为了救他沾了水，伤口会不会感染。
唐郁心口一堵，伸手去碰季千昂左眼处已经湿透的纱布。
他指尖刚刚碰到，季千昂一下偏头躲开了，“别碰。”
按揉片刻，季千昂松开他的角落，随意将眼下的纱布扯下来，纱布下面是肿起来的眼皮，眼尾多了一道被池沿磕出的新伤。
唐郁问:“你跳下来之前，没有想过这只眼睛？”
季千昂转身将纱布掉扔往角落里的垃圾桶，湿透了的校服贴在身上，“你溺在泳池里，我回去不好交代。”
一旁看热闹的同学很快被田千星驱赶开，洛越泽也揪着冯涧一行人去往办公室。
季千昂走远，肩胛处一道极长的疤一直延伸到腰际，被唐郁看得一清二楚。
唐郁心跳都止住了，他从来不知道季千昂身后有那么长一道伤疤，更不知道在来唐家之前，季千昂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看来似乎不太好。航运世家长子仅仅是一个头衔吗？
他只知道季千昂的因为他在流血。该死的，季千昂，谁求你跳下来救我了？
季千昂没走出去多远，唐郁便抬头喊他一声名字，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粤语。
季千昂听不真切，蹙眉回头问：“你刚才说什么？”
“没。”唐郁面上似乎有些不悦，他好不容易放低姿态道谢一声，结果人家根本没听到。
田千星拿着毛巾从旁边探过头来，对季千昂大声说，“佢话多谢你啊！佢话，多——谢——你——”
“听唔听到啊？”
唐郁一激动，即刻从瓷砖上起身，肌肉又是一阵抽痛，“田千星你收声！”
“我帮你翻译咋。”田千星一脸无辜，转头又对季千昂说，“佢仲话，你好犀利啊，着住衫都敢跳落去，劲过啲救生员啊。”
“田千星——”
田千星边跑边回头喊：“季千昂，他说你脱衣服比穿衣服好看！”
唐郁：“……”
季千昂没回，握着湿透的校服越走越远。唐郁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低骂了田千星一顿，才起身寻人。
唐郁走进更衣室，扫了一圈见里面没人。最后在洗手台前面发现季千昂。
季千昂左眼肿的几乎睁不开了，眼眶周围青紫一片，眼角新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此刻正着镜子处理伤口。
唐郁走过来站在季千昂旁边，肩膀比他矮了一半。
镜子里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像大人和小孩。
“我来。”唐郁抢过他手上的棉签，往上面沾了碘伏。
正要往季千昂脸上涂时，发现季千昂比他高太多，根本够不到，唐郁垫着脚，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相互交叠。
对方一手忽往唐郁胯骨上方掐，把唐郁整个人往下摁，才低首，深邃的目光毫不掩饰直盯着唐郁，“踮脚做什么，舍不得让我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