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回京市的路上,车厢里安静了很久。程驰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墓园里沈月季说的那些话。
那天晚上在酒吧,他跟朋友说沈月季“为了钱当捞女”的时候,旁边有人拍着桌子笑,说“驰哥你放心,我们帮你出气”。他当时正喝得半醉,摆了摆手没当回事,第二天就把这事忘干净了。后来家里安排转学,他忙着收拾行李、办手续,再也没有关注过余市大学的消息。
他走之后沈月季经历了什么?
林听之前在骂他的时候说过几句。学校里流言四起,有人说她傍大款被甩了,有人说她为了钱主动倒贴,贴不上就到处卖惨。她走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去食堂打饭有人故意插队到她前面,上大课的时候旁边座位永远空着。她本来就不爱说话,那段时间更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瘦得下巴都尖了。
他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面对什么?没有。他只是觉得被分手丢面子,想找回场子。
程驰的手指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是在什么情况下才去参军的呢?亲人一个个走了,福利院拆了,学校也待不下去了。她一个人站在余市的大街上,抱着那本征兵宣传册,踏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路。
以前的沈月季多瘦啊。他追她那会儿,她穿着再普通不过的T恤,袖子空荡荡的,手腕细得他一只手掌就能圈住。可她扛过了所有他想象不到的东西,把自己从那个瘦弱安静的姑娘,一点点打磨成了如今能把他一个过肩摔掼在草地上的人。
她吃了多少苦,才变成了现在这个脊背挺直、目光坚定的沈月季?
程驰喉头哽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沈月季靠着车窗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搭在膝盖上,指甲和以前一样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转回去看路,车速放慢了一些,让车开得更稳。前面的路被车灯照亮,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
两个小时的车程终归有结束的时候。程驰把车停在沈月季小区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转身走进了楼栋。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他们回不去,也没法重新开始。
沈月季说“不可能了”,不是恨他,而是她每一次见到他,都会想起那些她好不容易才埋下去的伤疤。
他是那段记忆的开关。只要他出现,那些画面就会跟着浮上来。他抹不掉那段过去,也抹不掉自己在那段过去里的位置。他给过她什么呢?一场以赌局开始的追求,一句轻飘飘的“捞女”,还有一通被挂断之后再没有拨回去的电话。
她好不容易一个人走出来了,凭什么要回头再踩一遍那些泥泞?
程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拧动了钥匙,缓缓驶离了小区门口。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他收回目光,把车汇入主路的车流。旧情复燃的念头像升起的车窗玻璃一样,一点点合拢,然后彻底封上了。
到家里,沈月季关上门,在玄关蹲了好一会儿,才摸黑到沙发上瘫着。
白天那些平静好些时候都是硬撑的。自揭伤疤怎么会好受,她每说一句“没事”,就像把结好的痂重新撕开一点,再撕开一点。绷了一整天,这会儿终于松了下来。
她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白天在余市大学看到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食堂卖包子的窗口、图书馆整理书架的位置、超市的收银台——那些她以前每天都要待上好几个小时的地方。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没翻过的旧事。
当初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她的分数能去更好的学校、更喜欢的专业。可她没敢填。她算过账,余市大学的王牌专业会计学就业率高、起薪稳定,毕业就能找到工作。她没办法选喜欢的,她只能选活下来的。
那时候的自己,低着头走路,不和人多说话。所有时间掰成三瓣用,早上食堂、中午超市、晚上家教,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连做梦都是下个月生活费够不够用。她没有时间打扮,没有钱社交,更不敢想什么“梦想”这种奢侈的东西。
后来去了部队,习惯了穿训练服、作训鞋,习惯了利落干练的短发,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今天重新走过那些地方,她忽然替那个十八岁的沈月季有点难过。她那么努力地活下来,却从没好好对待过自己。
沈月季从地上站起来,开了灯。
她在客厅站了两秒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大腿前侧有一道很深的疤,是当年在部队出任务时受的伤,缝了好多针,愈合后留下一道粗粝的增生痕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个度。这两年她也问过医生,说位置太深、组织损伤严重,靠美容手段几乎去不掉。她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伤疤而已,不影响跑跳,穿长裤也看不见。
可这会儿她忽然想——为什么不去纹一朵花呢?
一朵月季花。她的名字。把这道跟了她那么多年的疤,变成她自己选择的模样。
她又拿起手机,搜了附近的纹身店,又翻了翻新手化妆教程。然后放下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在变大。
她要去读书。
不是读会计,不是读那些为了生存不得不选的“好专业”。她要去读她真正想读的东西。她有两份巨额赔偿款和一套不需要还贷款的房子,她不用再为了下个月的饭钱赶早班地铁了。她有了选择的资格。
沈月季走到阳台,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路灯连成一条暖黄色的河流,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很高兴也很感恩现在拥有的一切,她要好好生活,去大胆追逐她曾经向往的、满足自己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