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清平县衙的大堂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宋书吏连夜叫人把堂上洒扫了一遍。
青砖地是湿的,水汽混着香炉里新点的檀香,在人群头顶上凝成一层极薄的白雾。
堂外围了半圈兵丁,个个按刀而立。再往外,是闻讯赶来的百姓。人越聚越多,从堂门口挤到照壁下面,后头的人踮着脚往里看,前面的被推着往门槛上贴。
没人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一个下堂妻、一个瘫子、一个外来的推官,要在清平县衙里审王克诚的案子。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天还没亮就传遍了大半个县城。
周永年坐在主位。他的官服还没换,胸前衣襟上几块黑灰,袖口也缺了一角。
他端坐案后,眼睛扫过堂下,脸上不带半点倦色。案上摆着几叠文书、两页烧焦了边的信纸、一枚铜制腰牌,还有景诗诗写的那两个带血的字。
那字迹已经干透,暗红色的,和信纸上王克诚的朱砂花押遥遥相对。
岑笙站在堂下右侧,身后是薛邈的轮椅。薛邈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坐在椅背里。
他坐得很直,手搁在膝上,薄毯盖着腿,眼睛直直地望着堂上。他换了件干净的旧袍,衣襟理得一丝不苟,只是脸上那种苍白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银锁还挂在他脖子上,压在外袍底下,看不见。
先被带上堂的是王桂枝。
她比上次在牢里更瘦了。两颊凹进去,头发灰了大半,眼角也耷拉下去。
那身素色囚衣罩在身上,空荡荡的,看不出人形。两个狱卒把她架到堂中,她一抬头,先看见了岑笙。
那双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两下,又落到薛邈身上。她忽然笑了。那笑像从枯井底里泛上来的冷水,又苦又涩。
“升堂了。”王桂枝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真好。早该升了。”
周永年拍了一下惊堂木,声不大,却把堂外嗡嗡的议论压了下去。
他开始问话。问的是崇和十二年九月初一,王克诚写给她的那两页密信。王桂枝跪在地上,眼皮半睁半闭,像在听,又像在出神。
周永年把两页信纸举起来,让堂上堂下的人看。信纸烧过的边缘,湿过又干了的皱痕,王克诚那几行字。
众人伸长了脖子。
“王桂枝,这两页信,你可认得。”周永年问。
王桂枝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那枚花押上时,眼睛忽然湿了。
她没哭。那点水光只在她浑浊的老眼里滚了滚,便沉下去了。
“认得。”她说。
“信上写的是什么。”
“第一页,写怎么杀岑望山。第二页,写怎么处置他闺女。”她顿了顿,居然笑了一声,“我哥哥写的。崇和十二年九月初一。他写这两封信的时候,外头正下大雨。他书房里点着四根蜡。他怕黑。写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不是不会写,是字字都要把后路堵死。”
周永年沉声道:“你且将信的内容,一字一句说来。”
王桂枝没有立刻应声。她转头,朝堂外的人群看了一眼。那里头挤着许多熟悉的面孔。
有同族的婶子,有当年见过岑望山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看热闹的妇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找什么人。最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岑笙脸上。
“我说可以。但我要一炷香。”王桂枝说。
“要香做什么。”
“给我上炷香。”她抬起被铐住的手,朝堂外东南方向指了指,“今天九月十八,是我婆婆的忌日。我要在堂上给她烧一炷香。烧完就说。”
她说得极慢,声音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堂上一片安静。没人想到这个作恶多端的女人会提这种要求。
周永年看向岑笙。岑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转身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了,插进香炉里。
烟气往上飘,被风一吹,散成几缕。王桂枝看着那几缕烟,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再睁开眼时,声音不再抖了。她一五一十地供了。从王克诚怎么写信,怎么改发配路线,怎么让她在薛家动手除岑望山。
她说到岑望山被押走那天的情形,说她站在村口看着,说岑望山回头找女儿,她就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她说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可她的手指一直绞着衣角,把囚衣的布料绞成了一条死绳。
“第二页,我照做了吗。”王桂枝说完这句,忽然提高了声调,对着堂外的人群,像要给自己讨个理似的,“我没有把她卖去窑子。她该谢我。她不该把我送进大牢。”她的声音尖起来,像一把崩了口的剪子。
“照做了吗。你让她做了薛家十二年牛马。你让她吃馊饭、睡柴房、跪祠堂。她活了,可你没让她过过一天人该过的日子。”一个声音从右侧响起。所有人都朝那儿看去。是孙嬷嬷。
她被两个兵丁扶到门边,灰白头发在晨光里发亮。她拄着拐杖,伸手指着堂上的王桂枝,声音又干又硬,“她的娘被你逼死了,她的爹被你哥杀了。你还要她谢你。王桂枝,你的心早就烂透了。”
王桂枝不说话了。她跪在堂上,像被人把最后一点气也抽走了。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烧下去小半,灰白的香灰落在炉沿上,被风吹得四散。
周永年让她画押。她把那张供状拽到面前,提起笔,手抖了半天,在纸上歪歪扭扭画下自己的名字。她画完把笔一扔,说:“给我捎句话给我哥。让他早点死。他死了,我到下面再跟他算账。”说完再也不肯开口。
两名狱卒把她架了下去。堂外的议论声像开了锅。岑笙站在人群里,耳中嗡嗡的。她掐着自己的虎口,一茬一茬地疼。这时,从外面挤进来一个兵丁,满脸是汗,跪在堂前:“大人,青州急报,陈二醒了。”他喘着粗气,把一个纸卷高高举过头顶。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了过去。周永年猛地从案后站起。岑笙回头去看薛邈。他也正在看她。晨光正从堂门斜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白。他的眼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