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第二周的第一天,陈烬父亲的状况急转直下。
那天是十二月十九号,宋知意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上午她正在考英语听力。广播里放着一段对话,关于一个男孩去机场接人。她刚听完第一遍,手机在书包里震了。
她没接。听力考试不能中断。但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嗡鸣。手机又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
她举手跟监考老师说肚子疼去厕所。跑到走廊里掏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陈烬。还有一条微信,发在五分钟前。
“我爸感染了。医生说情况不好。”
她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宋知意。”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刚喊过或者喊不出来。背景里有监护仪滴滴响的声音,还有护士急促的脚步声。
“我在。”
“医生说肺部感染,急性呼吸窘迫。刚才下了病危通知书。”他喘了一口气,“我在签字。我手抖得签不了。”
宋知意靠在走廊墙上,手指抠着墙皮。“你爸现在在哪?”
“抢救室。刚推进去。”
“我过来。”
“不用,你上课——”
“我过来。”宋知意打断他,声音很稳,“陈烬,你听我说。你现在深呼吸。吸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颤抖的吸气声。
“再呼出来。”
呼气声,断断续续的。
“你弟呢?”
“在……在病房外面。护士不让他进抢救室。”
“你去找他。两个人待在一起。我半小时到。”
她挂了电话,跑回教室拿了书包。监考老师拦住她问怎么了,她说家里出事了。老师看了她一眼,摆摆手让她走了。
打车去市一院的路上,宋知意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同学爸爸病危,我去医院一趟。晚点回来。”她妈秒回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到医院时抢救室门口的灯还亮着。陈烬和陈越坐在走廊尽头的地上,背靠着墙,两个人挨得很近。陈越在哭,没有声音,眼泪一直往下淌。陈烬一只手揽着他弟弟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那张病危通知书,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宋知意走过去,在他们对面蹲下来。
“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陈烬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说感染引起了休克,血压一直上不来。”
宋知意看着他的脸。他没有哭。眼睛干得发红,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吓人。但他握着陈越肩膀的那只手很稳。
“你喝水了吗?”
“不渴。”
宋知意站起来,去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和一包纸巾。她把水拧开递给陈烬,又把纸巾塞给陈越。陈越接过去,拿纸巾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烬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医生说如果这次抢救过来,后面的化疗也要暂停。我爸的身体撑不住。”
“那就暂停。”
“暂停的话,前面的化疗就白做了。癌细胞会反弹。”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团纸,“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时间……”
宋知意在他旁边坐下来。走廊的地砖很凉,隔着校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跟他说“会好的”,因为她知道那封信说的“病危”只是开始,不是结束。她也知道“会好的”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她只能陪他坐着。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陈建国的家属。”
陈烬猛地站起来,宋知意扶了他一把。他走到门口,护士递给他一张单子。
“病人暂时稳定了,转到ICU观察。这是转入ICU的须知和费用明细,你看一下。”
陈烬接过那张单子。宋知意站在他身后,看见上面写的“ICU每日费用”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她没看清具体是多少,但她看见陈烬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能进去看吗?”他问。
“ICU不能陪护,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可以探视,一次一个人。”
陈烬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宋知意觉得不对劲。
“陈越。”他走过去拉起他弟弟,“爸稳定了。转到ICU了。”
陈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我想看他。”
“下午三点。你先回去上课,我在这守着。”
“我不去——”
“陈越。”陈烬的声音沉下来,“听话。”
陈越咬着嘴唇,最后点了点头。他背起书包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门关着,上面的灯灭了。
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陈烬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宋知意蹲在他旁边,伸手放在他后背上。他的脊背在抖,没有声音,只是持续地、细密地颤抖着。
她不知道他这样蹲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两次,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陈烬抬起头时,脸上没有泪痕,只是眼睛更红了。他把那张病危通知书展平,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宋知意。”
“嗯。”
“ICU一天两千八。我查了,如果住一周就是将近两万。”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组数据,“我手里现在还剩三千多。你那边……”
“我还能凑五千。”宋知意说。她不知道这五千从哪里来,但她必须说出来。
陈烬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够了。”他说,“住三天。三天后如果能转普通病房,就继续治。如果转不了……”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宋知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次是他先松开的。他把手抽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校裤上的灰。
“你回去吧。下午的课别缺。”
“陈烬——”
“回去吧。”他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一个很勉强的笑,“你妈说得对,你不能把什么都搭进去。”
宋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ICU走廊拐角。她忽然觉得他刚才那句话像是一堵墙,不高,但很厚。他把自己关在墙里面了。
她走出医院时,天是灰的。十二月的风刮过来,把路边的枯叶卷到她脚边。她掏出手机,打开和那个乱码号码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是十天前那条“化疗第二周会突发感染,病危通知”。
她盯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然后呢?”
发送。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发送失败。
她又打了一行:“他爸能挺过去吗?”
还是红色感叹号。
她站在原地,攥着手机,忽然觉得这个号码永远不会再回复了。它告诉她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至于后面会怎样,要靠她自己。
她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转身往医院旁边的药店走去。
她买了两盒口罩、一包一次性手套、一罐消毒湿巾。想了想,又买了一盒速溶咖啡。陈烬晚上要在ICU外面守夜,走廊里会冷,会困。
她提着这些东西回到医院,放在ICU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陈烬不在,大概去办转入手续了。她把东西放好,又从书包里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
“东西放这了。咖啡你留着喝。别熬太晚。”
她把便签贴在塑料袋上,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