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越是在意，越是避嫌
温亦简不知道季允舒并没有跟什么朋友有约。
季允舒找了一份线下兼职，离学校很远，通勤要近一个小时。这份兼职是她这周才敲定的，没有和温亦简提过半句，一来怕解释太多，暴露自己那些藏得太深的心思。二来，她也隐隐有点别扭，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口吻同温亦简说起。
她怕自己流露的在意太过明显，又怕说得太少，两个人会就这么彻底走远。于是她决定干脆闭口不提，悄悄出门，等到傍晚再回来。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温亦简看累了书，靠在窗边发呆。
她开始胡乱猜起来：季允舒是去图书馆了？还是和别的同学出门逛街？没有头绪，越想心里越闷。她不敢去发消息问，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问。
天色慢慢沉下来，窗外的天色由浅蓝转为灰蓝，门锁传来轻轻转动的声响。
温亦简立刻抬眼望过去。
季允舒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晚风的凉意，额前碎发有点乱，肩膀微微垮着，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面包，看到坐在客厅的温亦简，脚步微顿，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你出去了？”温亦简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
季允舒换鞋，淡淡应了一声，“嗯。”
“去哪里了？”问出口的瞬间，温亦简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越界了。
季允舒抬眼看向她，短暂地沉默片刻，没有细说，只含糊带过，“出去办点事。”
她没有说是兼职，没有说站了大半天，脚后跟发酸，也没有说通勤路上，好几次忍不住点开和温亦简的聊天框想问问她在做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关掉。
温亦简看着她不愿多说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期待，又一点点沉下去。
“哦。”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摊在腿上的书，字落在眼里，却读不进心里。
季允舒拎着袋子走进房间，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轻轻闭了闭眼。
她不是不想告诉温亦简，只是怕说了之后，这好不容易维持的，摇摇欲坠的距离，又会生出新的问题。
两个人，同在一间屋子，一个藏着奔波的疲惫，一个揣着满肚子没说出口的揣测。
逐渐入冬，南方的风也一天比一天凉。
校园道路两旁的梧桐落了满地，走在路上会踩出细碎的沙沙声。早晚温差很大，早上出门要裹紧外套，午后阳光又暖得让人犯困。
温亦简的日子变得很规律。
她没有社团的热闹活动，大部分时间是教室、图书馆、出租屋三点一线。她的性格本就安静，不爱扎堆，总是一个人低头默默玩手机。偶尔有朋友主动搭话，她也只是浅浅应两声，心思永远在自己飘忽的世界里打转。
朋友都觉得她文静内向，却没人真正走进她的内心。除了季允舒，但季允舒，偏偏是最看不懂她的那一个。
季允舒的校园生活和她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们不同系，课表错开大半，很少和温亦简同路。温亦简每次在校园里碰到季允舒，她永远是跟一群人走在一起，朋友簇拥着说笑，有人喊她名字，有人顺路和她讨论社团事务。她永远从容、温和、应答得体，谁喊她都不会冷淡，谁找她帮忙她都分寸得当。
走在路上的季允舒，是耀眼、受人欢迎的那个。只有回到出租屋，她才会卸下伪装的体面。
两人开始形成了一种错位的生活日常。
温亦简早八多，每天七点准时出门，轻手轻脚洗漱，怕吵到屋里的人。她出门的时候，季允舒的房门总是关着，像一整个清晨都不会醒来一般。
温亦简下意识以为她周末出去是去玩，平日贪睡、生活松弛、人缘好，理所当然无忧无虑。
她越看越觉得，她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孤僻寡言、圈子极小；一个八面玲珑、随处是友。
每天中午，温亦简经常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在角落，吃得安静又快。偶尔会隔着人群看见斜前方的季允舒和朋友围坐一桌，笑着闹着，眉眼松弛，温和得恰到好处。
每次看到这一幕，温亦简都会默默收回视线。
她会忍不住想起那袋感冒药，想起厨房那句随口的关心。
原来那些温柔，真的只是她待人的常态。
她悄悄说服自己放下，可心底那点微弱的执念，总在独处时反复冒头。
下午没课的时候，温亦简大多泡在图书馆。
靠窗的位置光线好，风吹动窗帘，书页轻轻翻动。她看书常常看着看着就走神，视线落在楼下往来的学生身上，脑子里乱七八糟想很多。
偶尔她会看见季允舒从图书馆楼下路过。
不是要进馆自习，而是背着包匆匆走出校门，步履比平时快很多，不像逛街散步，更像赶时间。
温亦简每次都疑惑，却从来不过问。问的太多就会更像是特别关注她的私生活，说到底她们现在也只是室友罢了。
她不知道季允舒是固定每周好几次外出兼职。
没人知道她周末一整天站得腿脚发酸，没人知道她避开所有人视线，悄悄打工，只是想多攒一点生活费，只是为了能稳稳留在这座城市、留在离温亦简最近的地方，不被父母控制。
她从不对任何人提辛苦。
朋友只觉得她自由，从容，时间充裕，社交广泛。
却不知道她只有夜里回到出租屋，卸下所有笑意，她才会露出一点疲惫。
傍晚回出租房的时间，两人常常错开。
温亦简习惯傍晚留在图书馆多看一会儿书，天黑才慢悠悠走路回去。晚风很冷，她裹紧卫衣帽子，一路沉默。
推开家门，屋里通常亮着一盏暖灯。
季允舒已经回来了，安静坐在客厅看手机，或是收拾东西。她换下白天在外利落的样子，头发随意披着，眉眼淡倦，没了对外人的周到笑意。
两人碰面，永远是简短至极的对话。
“回来了。”
“嗯。”
没有多余寒暄，没有追问去向，没有分享日常。普通合租室友尚且会聊两句话，但她们偏偏什么都不聊。越是在意，越是避嫌，越是想靠近，越不敢开口。
有时候温亦简晚上起身去厨房倒水，常会发现厨房台面上摆着洗干净的水果，或是多了一盒温热的牛奶。
又像刻意留给她的，又不太像。
温亦简每次看见，心里都会轻轻颤一下。她不懂：为什么季允舒对外开朗热闹，却对她忽冷忽热。
热闹是季允舒的常态，疏离是对温亦简的专属，可偏偏，温柔也是。
这天晚上，窗外风很大，刮得窗户呜呜轻响。
温亦简坐在房间书桌前看书，笔尖顿了很久。她忽然有点委屈，明明她们住在同一屋檐，明明距离比所有人都近，却比谁都陌生。
她不知道，隔壁房间的季允舒，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很久，上面是温亦简之前给她发的唯一一张照片。季允舒甚至不敢把照片设置成壁纸，只敢晚上一个人偷偷的看。
她瞒着所有人，靠近温亦简，又瞒着她自己，一遍遍克制自己的心动。
最近的黄昏来得仓促，暮色沉沉压下来，染红了整片教学楼前的林荫道。
温亦简下课照常独自去图书馆，刚经过操场，视线就猝不及防定格在前方。
人群稀疏的梧桐树下，季允舒站在原地，身形挺拔清冷。她褪去了课堂上的松弛，眉眼依旧温和有礼，对面站着一个女生，手里攥着一束包装精致的小雏菊，姿态局促又认真。
不用听声音，温亦简也看懂了当下的画面：是表白。
周围零星路过的学生都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侧目。女生低头说着什么，语气恳切，季允舒微微侧身，认真地听着，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转身离开。
这一幕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温亦简的心底。她的脚步顿住，浑身的温度仿佛瞬间被晚风抽干。
也是，季允舒本就耀眼，人缘又极好，被人喜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自己那些藏在心底、反复的心动，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空想。而她偷偷给自己洗脑的“特殊对待”，从头到尾都是错觉。
温亦简不敢上前，不敢多看，默默转身快步离开，刻意避开了那条路，像逃避一场难堪的落幕。
她没有看见自己转身的瞬间，梧桐树下的季允舒盯着她的背影，微微摇头，语气清晰又坚决地拒绝了对方。
季允舒没有半分犹豫，礼貌地道别后，转身离开，全程没有半分留恋。
她心里始终记挂着出租屋里的那个人，拒绝完表白，第一时间就想着回去和温亦简解释。季允舒怕她误会，怕她胡思乱想，怕好不容易维系的相处模式又会添一层隔阂。这是她藏在心底的念想，是她费尽心机合租靠近的意义，绝对不能被一场无关紧要的表白打乱。
她脚步匆匆往小区赶，心里反复斟酌着措辞，想着该怎么开口才不会显得刻意，不会暴露自己深藏的爱。
可走到小区楼下，抬眼的一瞬，所有想好的话、所有忐忑的解释，全部瞬间哽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