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盛夏,闷热得像扣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薄纱。
古籍修复工作室的百叶窗半垂着,隔绝了外头刺眼的日光,只漏进几缕浅淡的光斑,落在平整的梨花木案台上。空气中混杂着陈年宣纸的霉味、松烟墨的清苦,还有修复专用糨糊淡淡的温润香气,是苏妄熟悉了整整五年的味道。
她今年二十四岁,是业内最年轻的文物修复师,手里经手的孤品古画、残卷古籍不计其数。旁人都说她天生吃这碗饭,性子静、眼神稳,指尖稳得能捏住最细微的画丝,再残破的古物,到了她手里都能慢慢复原旧貌。
只有苏妄自己知道,她偏爱修复这些沉睡千年的旧物,从来不是什么天赋使然。
她只是太想从这些跨越时光的痕迹里,抓住一点温暖的、不会消散的东西。
工作室只剩她一人。傍晚六点,同事早已下班,整栋小楼安静得只剩空调低低的嗡鸣,还有她指尖毛刷拂过纸面的细碎声响。
案台上平铺着今日的压轴孤品——《九黎战神图》。
这是博物馆刚刚移交过来的绝密待修文物,年代无从考据,画轴残破大半,边角腐朽发黑,表层覆盖着厚重的陈年灰垢,连画中人的轮廓都被层层污浊遮盖,唯独画芯一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赤红纹路,似火似痕,诡异又瑰丽。
移交档案上只有寥寥几行备注:无纪年、无落款、无史料记载,画面封存异象,修复全程单人作业,禁止外人观摩。
苏妄指尖轻轻抚过斑驳的画纸,触感粗糙干涩,是历经千万年时光侵蚀的厚重沧桑。
她垂着眼,睫毛纤长低垂,遮住了眼底细碎的情绪。齐耳的黑发干净利落,衬得一张侧脸清隽通透,一双琥珀色的瞳仁,在暖黄台灯的映照下,温润得像浸在温水里的琉璃。
颈间贴着肌肤的位置,半块打磨光滑的白玉玉佩静静蛰伏,温度与她的体温融为一体。
这是苏家代代相传的旧物,只有半块,纹路残缺,无人知晓另外半块流落何处。从小到大,无论洗澡睡觉,苏妄从未摘下过,像是刻进骨血的羁绊,莫名丢不得。
“又是没人认得的老东西。”
苏妄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松弛散漫,抬手捏起细毛刷,蘸取调配好的温和清洗剂,动作娴熟轻柔,一点点清理着古画表层的积灰。
她性子向来如此,对外懒散随性,爱用平淡的语气消解所有未知的沉重,可骨子里却细致执拗,认准的事,从不会半分敷衍。
毛刷细细扫过画纸,腐朽的碎屑簌簌落下。随着表层污垢层层褪去,被尘封千年的画面,终于一点点显露真容。
没有山河盛景,没有仙禽灵兽。
整张古画,只绘了一个人。
立于漫天赤色业火之中的女子。
她银发垂地,如月光铺洒长夜,一袭玄色广袖长袍猎猎翻飞,身姿孤绝挺拔,立于焚天火海中央,不悲不喜,孑然一身。隔着千年尘封,依旧能窥见那股睥睨天地、清冷绝尘的气场。
最惊心动魄的,是她眉心那一点赤红烙印。
形状似火非火,似纹非纹,灼灼一点,落在清冷雪白的眉心,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烈相撞,诡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妄的动作下意识顿住。
心底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熟悉感。
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幅画,更从未见过这样惊艳孤绝的眉眼,可目光落在画中人身上时,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像是遗失了千万年的某样东西,终于在这一刻,遥遥窥见了踪迹。
“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妄微微蹙眉,指尖下意识往前,轻轻触碰上画中人的眉心业火印记。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纸面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诡异的轰鸣,骤然在空旷的工作室炸开。
没有任何预兆,原本温润安静的古画,骤然迸发出刺眼至极的赤红火光!
不是明火燃烧的烈焰,是流淌在画纹里的业火红光,顺着斑驳的画纸疯狂蔓延,瞬间铺满整幅画卷,猩红的光线刺破暖黄的灯光,将整个工作室染成一片凄厉的赤色。
桌案剧烈震颤,摆放的修复工具尽数滚落地面,叮当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空调的嗡鸣戛然而止,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滚烫灼人,沉闷、窒息,像是被瞬间拖入炼狱火海。
苏妄瞳孔骤缩,心底瞬间升起强烈的危机感。
她入行五年,修复过无数带异象的古物,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场景。这不是普通的文物灵气异动,是一种极具攻击性、跨越时空的磅礴力量!
火光疯狂翻涌,画纸之上的赤色纹路尽数苏醒,密密麻麻的红光交织成网,硬生生在虚空撕裂开一道纵横交错的漆黑裂隙。
裂隙幽深晦暗,看不见尽头,狂风自裂隙之中疯狂涌出,卷起漫天纸屑与尘埃,死死拉扯着苏妄的身体。
力道蛮横、霸道,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
身体失重的瞬间,苏妄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恐惧,是她卧病在床的母亲。
她还没来得及陪她走完最后一程,还没来得及兑现所有承诺,就要葬身于此?
下一秒,强烈的失重感彻底笼罩全身,苏妄整个人被那道诡异的时空裂隙,狠狠吞入黑暗之中。
天旋地转,天昏地暗。
耳边是呼啸不止的狂风,是时空扭曲的细碎嗡鸣,还有隐隐约约、跨越千年的古老梵音,断断续续,虚无缥缈。
不知下坠了多久。
狂风骤然停歇,失重感瞬间消散。
砰的一声轻响。
苏妄重重落在一片冰冷荒芜的青石地面上,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重组,酸涩剧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她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身形,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缓缓抬眼。
眼前早已不是熟悉的修复工作室。
头顶是暗沉高远的苍穹,云层翻涌,死气沉沉,没有日月星辰,压得人心头发闷。四周是荒芜破败的上古石墟,断壁残垣绵延千里,青石地面布满古老晦涩的纹路,裂痕交错,历经无尽岁月的风吹雨打,依旧残存着磅礴的上古威压。
空气稀薄冰冷,混杂着淡淡的硝烟与火烬气息,苍凉、荒芜、死寂。
这里根本不是现代世界。
苏妄心头一沉,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穿越。
她修复一幅无名古画,竟然穿越了。
还没等她理清混乱的思绪,尖锐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从天际响起!
“咻——咻——咻!”
数道雪白仙光划破暗沉天幕,裹挟着凌厉的杀伐之气,直直朝着她所在的石墟坠落。
光影落地,化作数十名身披银白战甲的仙兵,手持长剑,眉眼冰冷,气息凛冽,周身萦绕着纯正磅礴的仙界灵力。
他们落地瞬间,立刻形成合围之势,锋利的剑锋齐齐对准中央毫无反抗之力的苏妄,杀意凛冽,扑面而来。
“私闯上古封印禁地,何人放肆?!”
为首的仙将声如冷铁,眼神锐利冰冷,死死锁定苏妄,语气满是不容置喙的审判。
苏妄心头一紧,瞬间冷静下来。
她没有慌乱尖叫,骨子里的沉稳让她第一时间判断局势。
她一身现代休闲白衣,身处全然陌生的上古禁地,手无寸铁,灵力全无,在这群杀伐果断的仙兵眼里,就是蝼蚁一般的存在。
硬碰硬,必死无疑。
苏妄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哪怕被数十道剑锋合围,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怯意,只抬眸淡淡看向为首的仙将,声音平稳冷静:“我无意闯入此地,只是意外坠落,并无恶意。”
“无意?”
仙将冷冷嗤笑一声,眼底杀意更盛,“千年封禁之地,法则禁锢,凡人修士皆不可靠近,你一介无名凡人,凭空出现在禁地,还敢狡辩无意?”
“看来,你是暗中勾结邪魔,意图扰乱封印,释放罪神卿九黎!”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周遭仙兵周身的灵力骤然暴涨,剑锋之上寒光凛冽,杀伐之气铺天盖地碾压而来。
“拿下!就地诛杀!”
凌厉剑鸣刺耳响起,数柄长剑同时朝着苏妄刺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雪白残影。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苏妄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退避,可四周早已被彻底合围,无路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震彻天地的赤色惊雷,骤然从虚空炸开!
暗沉苍穹瞬间被赤红业火点亮,漫天火海自虚无之中翻涌坠落,灼热霸道的火浪席卷千里,硬生生逼退所有袭来的仙兵剑锋。
滚烫的业火威压碾压全场,所有仙兵瞬间脸色煞白,周身灵力剧烈震颤,不由自主连连后退,眼底布满极致的惊恐与畏惧。
“业火!是卿九黎的本命业火!”
“封印……封印松动了!”
漫天慌乱惊呼中,一道修长孤绝的身影,缓缓自漫天赤色火海之中,踏步而来。
银发千万丝,垂落拖地,沾染细碎星火,在暗沉天地间耀眼得惊心动魄。
女子身着一袭玄色广袖长袍,衣袂翻飞,不染一尘。身姿挺拔孤冷,立于焚天业火中央,周身火浪汹涌,却无法沾染她分毫。
最摄人的,是她眉心那一点灼灼不灭的业火红痕。
和古画之上,一模一样。
卿九黎。
那个被仙界定义为罪神、被封印千年的上古战神。
苏妄的呼吸骤然停滞,目光牢牢定格在那道身影之上,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千年封印松动,她自无尽沉眠中破封而出。
卿九黎缓缓抬眼。
那双眸子极冷、极淡,像万古不化的寒冰,无波无澜,没有杀意,没有温度,唯独盛满了跨越千年的孤寂与荒芜。
她清冷的目光扫过一众惊惧颤抖的仙兵,薄唇轻启,声音清冷低沉,带着刚苏醒的沙哑,更带着凌驾九天的漠然威压。
“吾的地界,谁许尔等,放肆?”
一字落地,漫天业火骤然暴涨!
方才还凶戾逼人的仙兵,瞬间被火浪掀飞,重重砸落在残垣石壁之上,口吐鲜血,灵力溃散,再无半分战力。
瞬息之间,战局倾覆。
碾压一切的火海中央,卿九黎缓缓抬步,朝着愣在原地的苏妄走来。
她周身业火萦绕,灼热滚烫,可靠近苏妄的瞬间,所有暴戾汹涌的火光尽数温顺褪去,只剩淡淡的暖意,温柔笼罩住她。
一步,两步。
孤冷千年的战神,停在了她的面前。
居高临下,垂眸望着她。
眉眼依旧清冷绝尘,可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牵绊。
苏妄怔怔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喉间微微发涩,下意识开口:“你……”
话音未落,异变骤起。
刚刚破封苏醒的卿九黎,神力尚且孱弱,强行催动本命业火碾压仙兵,早已超出当下修为承载的极限。
剧烈的反噬骤然席卷神魂!
她身形微晃,眉心业火印记剧烈闪烁,眼底的温柔与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脑海之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飞速消散。
是记忆,是羁绊,是千年沉眠之前,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却刻骨铭心的牵连。
卿九黎清冷的眼眸微微凝滞,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眉眼陌生又熟悉的人。
她明明刚刚救下她,明明心底刻着挥之不去的执念。
可这一刻,她忽然忘了。
忘了眼前这个人的名字。
忘了她们跨越轮回、纠缠往复的所有过往。
所有温柔羁绊,尽数被业火反噬剥离,消散于无形。
卿九黎薄唇微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转瞬被千年冰封的冷漠覆盖。
与此同时,苏妄颈间的半块星火玉,骤然滚烫发烫!
玉佩微光暴涨,透过皮肉、神魂,隐隐投射出一片残缺破碎的星图纹路,虚浮在两人之间,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那片星图,残缺、神秘,藏着九重天最深的阴谋,藏着天烬劫千年轮回的终极真相。
苏妄下意识按住发烫的玉佩,抬眸看向眼前眉眼清冷、孤绝疏离的女子。
明明她刚刚不顾一切救下自己。
可此刻那双冰封万年的眸子里,只剩全然的陌生。
风过墟野,火烬纷飞。
苏妄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她跨越千年时空而来,遇见了刚出牢笼的上古战神。
可她们的初见,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遗忘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