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笙没有把刀放下。
她跪在坑底,浑身湿泥,虎口被断锹柄磨得血肉模糊。
赵六仰面陷在烂泥和断棺木渣里,喉咙被她的刀尖抵着,一动不敢动。
他大睁着眼睛,瞳孔里映着坑底跳动的火光。
那把匕首是刚才从他手里夺来的,刀柄上缠着浸了汗的粗麻,贴在她掌心,又凉又滑。
凌墨已经把赵六带来的人制住了。
两个挖土的汉子被捆了手脚扔在坡上,其中一个脑袋上挨了一刀背,满脸是血。
景诗诗还趴在坑边,伸着脖子往下看,头发垂下来粘在泥壁上,嘴唇哆嗦着。
她喊完那句话后就没再出声,只是死死盯着岑笙。她看到那把刀还架在赵六喉咙上,岑笙的手没有抖。
“岑笙。”薛邈的声音从坑沿传下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得很,“带他上来。这里头是泥水,你冻坏了,你娘也不会安心。”
岑笙的背轻轻一颤。她空出一只手,把洞口那截翘起的棺木边缘轻轻按了按。
朽木一碰就碎了。她赶紧收手,拿掌心覆住那片碎裂处,像是要替棺材挡风。
她在坑里跪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押着赵六从坑里爬上来。凌墨伸手拉了她一把,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在坑壁凸出的树根上,前额磕出一片泥印子。
凌墨把赵六从她手里接过去,反剪了双手,用麻绳捆在柏树上。
赵六被捆住之后,大口喘着气,眼睛像恶狗一样盯着景诗诗。
“你们打死我也没用。这坟里埋的东西,早晚要被人挖出来。别说我赵六,后头还有人。”赵六喘够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泥水,嗓子粗哑。
他的松江口音又硬又冲,在夜风里听着像钝刀磨石头。
岑笙没有理他。她走到坑边,往坑里望。月光照进土坑,那口薄皮棺材露出半边棺盖。棺盖上压着湿土和碎石,被挖开的地方裂了一道长口子,黑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腐败的木头。
她看着那道口子,胸口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那里面躺着她娘。十八年。她娘在这荒岗上躺了十八年,没有墓碑,没有香火,野狗在坡上跑,雨水往坑里灌。
她连来看一眼的路都找不到。景诗诗却知道。王桂枝也知道。她们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景诗诗从地上站起来,挪到她身边。她的粉白小袄上全是泥,脸上也糊了一道一道的黑印子。她望着那口棺材,声音低得只有岑笙一个人能听见。
“你娘下葬那天,王桂枝让我站在坡上给她望风。她说岑家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将来就多一个把柄。那年我十二岁,怕得很。后来我每年都来。清明来,你娘忌日也来。我跪在那三棵柏树下面给她磕头。她不是你害死的。我给她磕头,是怕她来找我索命。”景诗诗说。
岑笙站在坑边,什么都没说。夜风从坡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腐木的气味。坡上的火把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一根插在土里,火苗在风里明灭不定。
她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土坡上,拉得又长又瘦,摇摇晃晃。
“你刚才喊的那句话。”岑笙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娘的遗言。”
景诗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痛楚。她搓着被麻绳勒红的手腕,低头看坑里的棺材。
“你娘死之前,托了身边一个伺候她的老嬷嬷传过一句话出来。那老嬷嬷是薛家扫地烧火的人,姓孙。你娘走的时候孙嬷嬷守在她床边。你娘说,她嫁进岑家的时候,陪嫁里有一把银锁。
那是她亲娘留给她的。她本想等你长大之后给你。后来你爹出了事,她把银锁塞进了棺材垫布底下。她说将来若是有人来找你,拿着这把银锁,才是你的亲人。”
景诗诗抬起头,看着岑笙的脸,声音越说越轻,“赵六他们以为棺材里藏的是王克诚的罪证,所以来挖坟。这消息我前两天才从方景尧嘴里套出来。他们不知道是一把银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银锁。岑笙的脑子像被人狠狠晃了一下。她很小的时候,模模糊糊记得娘脖子上挂过一个东西,银亮亮的,在她眼前晃。
娘有时候把她抱在腿上,拿那东西逗她,她就伸手去抓。那东西凉凉的,塞进嘴里咬过,硬邦邦的。后来那东西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被娘当了换粮食。原来在她娘的棺材里。她娘把银锁带进坟里,留给十八年后的她。
她转身走到赵六面前。赵六被捆在柏树上,梗着脖子看她。她没打他,也没骂他,只是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今晚你挖我娘的坟。这件事我不跟你算,因为你是个拿钱办事的。”她说,“但你得说清楚,谁让你来的,那人还让你做什么。说清楚,我让你活着去县衙。说不清楚,凌墨的刀会替我送你去见我娘。”
赵六的脸在月光里阴晴不定。他盯着岑笙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目光越过她,落在薛邈身上。薛邈坐在树桩上,姿势没变过。
赵六的喉结动了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松江那边传话过来,说京里有人要动王同知。王同知让王继宗把清平县里能翻出来的旧证据全抹掉。王继宗派我来找两样东西。一样是薛家佛堂里的旧信。一样就是这坟里的东西。他说要是棺材里有纸,就全烧了。要有别的,也全带走,一样不留。”赵六说。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陈二。”薛邈问。
赵六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像抽了他一鞭子。他吸了口气,闷声道:“陈二在青州大牢里。王继宗安排了人。什么时候动,我这种跑腿的不知道。”
薛邈听完,轻轻点了一下头,对凌墨说:“卸了他的下巴,别让他咬舌头。连夜送到宋书吏那里。他和他手下的人,都算从犯。告诉宋书吏,这人见过松江来人的脸,不能死。”
凌墨上前两步,手在赵六后颈一捏一托,赵六的嘴便脱了臼,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他把赵六从树上解下来,又用绳子把两个手下串成一串,像牵牲口一样往坡下走去。
景诗诗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转过身来,对岑笙说:“我今晚没跑。我跟你一起回去。回县衙自首。”
岑笙站在坡上,没有跟上去。她看着凌墨押人走远,看着景诗诗那件粉白小袄消失在酸枣林的暗影里。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薛邈身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自己满是泥水的掌心里。她的肩膀开始抖。起初是轻微的颤动,后来整个人都在抖,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往外涌,挡都挡不住。
薛邈没有说话。他伸出那只瘦长冰凉的手,覆上她沾满泥水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她浑身都是泥,他也不嫌,就那么轻轻按着。
“银锁还在棺材里。”她从掌心间抬起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角全是湿的,“我不能让它留在这荒岗上。我要把娘的坟重新修起来。我要把银锁取出来。二叔,你陪我去找孙嬷嬷。她一定还在村里。我知道她。小时候给我递过窝头。”
薛邈点了一下头。他的指尖移下来,抹掉她颧骨上一道干结的泥印。那手指很凉,像从深秋夜里捡起来的一根树枝。
“等天亮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