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三日为何还不拜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2,171 字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把这件事扔到了脑后。

  白芷留下来的记录只说后山佛窟附近曾有过紫色晶石,却没有画具体位置。八十多年过去,山里道路变了不少,原本的石阶有些已经埋进土里,姜秋只能一边找地形,一边凭记载里零碎的描述判断方向。

  第一天几乎什么都没找到,他们从青灯寺后面绕出去,翻了两处山坡,又钻了三个大小不一的洞。第一个里面全是蝙蝠,姜秋刚进去就被扑了一脸灰;第二个浅得一眼能看到底;第三个倒是够深,结果里面长满了一种黏糊糊的青苔,他脚下一滑,直接坐进去,整个屁股变成绿色。

  殷长寂就在后面看着他狼狈地扶墙站稳,嘴角已经抬起来了。

  “老登你笑个屁,你迟早有一天栽沟里。”

  两人折腾到中午,又回青灯寺吃饭。掌勺的大婶已经认识他们了,一看见姜秋便问:“今天还要多加山菌?”

  “要。”

  大婶笑着给他多抓了一把,顺便又添了两块斋糕。

  姜秋端着东西回来时,殷长寂看了一眼他的碗:“你再住两天,她可能得认你当儿子。”

  “那挺好,至少吃饭不要钱。”

  他说完便坐下开吃,下午继续找,晚上依旧回山脚那个小木棚睡。

  第二天还是差不多,紫晶没有,佛窟也没影,姜秋甚至开始怀疑白芷那份记录里的“后山”是不是八十年前的人对整片山的统称。他们沿着山脊绕得越来越远,中途倒是找到几块紫色石头,姜秋兴冲冲刨出来,拿到光下一看才发现只是颜色稍深的普通矿石。

  他不死心,揣了半天,最后还是扔了。

  “我小时候看见的到底是不是这种东西?”

  殷长寂正在旁边拨开一片挡路的藤蔓:“你自己都不记得,问本座?”

  “万一我小时候眼神不好呢。”

  “你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你别闭嘴。”

  找山找累了,两个人便又往寺里钻。

  第一天吃素面,第二天赶上煮粥,姜秋甚至跟后厨那个圆脸妇人混熟了,人家切瓜的时候给了他一大块。他接得相当自然,还顺手给殷长寂也要了一块。

  青心花每天都有,姜秋第一天拿了不少,后来发现腰间插着走山路碍事,第二天便只拿两枝,第三天干脆挑最好看的拿。送花的周婶见他来了,还主动把篮子转过来让他自己选。

  圣饮他也照喝,第二日不是蜂蜜味,换成了淡淡的枣甜,姜秋喝完还评价不如前一天。旁边负责分水的妇人听见,笑着说明日若有桂花蜜便给他留一杯。

  殷长寂坐在旁边,也照常吃,照常喝。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偶尔还会嫌姜秋拿太多吃的,嘴上说着“你是来查东西还是来吃穷这座寺”,手里却从没少拿自己的那份。

  只有一点连姜秋都没有注意,殷长寂看那些人的次数,比第一天更多了。

  不是盯着某一个人。有时候是掌勺的大婶,有时候是给他们切瓜的妇人,也有时候是坐在门口摘菜的老太太。

  她们都很正常,说笑、抱怨、忙活,见姜秋来了会主动多添一勺菜,见孩子偷拿糕也会追着拍两下手。可偶尔姜秋背过身以后,那些人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一会儿。

  很短,短到若不是殷长寂本来就在观察,几乎不会察觉。

  他们那眼神里没有凶狠,也没有敌意,甚至还带着笑,只是看得太认真了些,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成熟。

  可等姜秋转回来,她们又会若无其事问一句还要不要添饭,神态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三日早上,姜秋照常被寺里的钟声吵醒。

  他昨晚走山路走得腿酸,赖在木棚里半天不肯起来,最后还是殷长寂把挡在门口的包袱踢到他旁边,他才骂骂咧咧坐起身,“今天再找不到,我就怀疑白芷骗我。”

  姜秋洗了把脸,照例上山。

  进青灯寺时一切和前两天都没什么区别。周婶还在整理青心花,掌勺的大婶正在往锅里下面,几个孩子蹲在墙边玩石子,昨天跟姜秋抢瓜的小孩甚至远远朝他挥了挥手。

  姜秋也挥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往正殿方向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呢?”

  殷长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姜秋说的是第一天遇见的刀疤眉、铜环和折扇男人。

  前两日他们一直没离开青灯寺。第一日晚间三个人还只是跪在殿里,第二日姜秋上山时又见过一次。刀疤眉已经不怎么骂佛祖了,甚至还跟寺里的老人一起帮忙搬过两筐香烛;铜环男人则坐在树下听一个老头讲佛经,虽然偶尔还会走神,看着至少也没什么大问题。

  至于折扇男人,昨日甚至还冲姜秋笑过。

  可今日三个人全不见了。

  姜秋原本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毕竟外乡修士来去自由,没准一早就下山了。直到他们吃过早饭准备进后山,他在正殿外忽然又看见那枚铜环。

  人居然还在,只是和前两日不太一样。铜环男人跪在殿里最靠前的位置,背挺得笔直,额头抵着蒲团,一动不动。

  姜秋站在外面看了一阵,一炷香过去了,那人没有起来。第二炷香换上以后,还是没有动。

  更奇怪的是,刀疤眉就跪在他旁边。第一天那个坐在饭桌上大声说“我又没砸他佛像”的年轻修士,此刻眼底已经泛出一圈很淡的青灰,嘴唇干得起皮,人却像根本感觉不到一样,一遍又一遍把额头贴到蒲团上。

  折扇男人坐在最后,他那把扇子没了。姜秋找了一圈,最后在供桌下面看见半截扇骨,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

  第三声钟响起时,三个人同时抬起头,动作几乎没有先后。

  姜秋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铜环男人忽然转过脸,两人隔着半个正殿对上视线。

  姜秋原本还准备朝他点一下头,毕竟这几日多少算见过几次,可那人看见他以后,脸上却慢慢露出了一个笑。

  不是第一天饭桌上被同伴逗笑的样子,那笑很浅,也很温和。可姜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铜环男人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朝旁边的刀疤眉轻轻碰了一下,刀疤眉也转过头,紧接着,折扇男人同样看了过来。

  三个人隔着香烟和青灯,一起看着站在殿外的姜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铜环男人才轻声开口:“你们也来了三日了,怎么还不进去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