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绊子
天还没亮,杜则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动了动肩膀 ,还有一点点酸,但已经不痛了。颜檐给的药丸很管用。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房间的角落。桌子在窗边两寸,椅子在桌子左侧四十五度角,枕头在床的左侧,茶壶在右手边,茶杯在左手边。
都对。
他穿好衣服,把刀鞘系在腰间,然后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很安静。
他拔开门闩,打开门,先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走出去。
颜檐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端。他走过去,在她门口站定,举起手,敲了三下。
「叩、叩、叩。」
门很快开了。
颜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杜则问。
「对阵表换了。」颜檐把纸递给他,「本来你今天的对手是一个炼气后期的弟子,主修拳法,和昨天的周虎差不多。但今天早上贴出来的对阵表上,你的对手变成了一个叫柳鸣的人。」
杜则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写着工整的字:「第二场,寒峰杜则,对,音律阁柳鸣。」
「柳鸣是谁?」他问。
「赵百川的远房外甥。」颜檐说,语气很平,但杜则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筑基初期,主修音波功,手里一支玉箫,能发出扰乱神智的音波。」
杜则皱了皱眉。
音波。
他不喜欢声音。太多的声音会让他脑袋发胀,会让他崩溃。而这个叫柳鸣的人,主修的就是声音。
「他故意的。」颜檐说,「赵百川故意把你的对手换成了柳鸣。音波功专门针对感官敏感的人,他知道你在集市上崩溃过,他知道你的弱点。」
杜则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抚上了刀鞘,冰蚕丝的纹理在指尖下熟悉而安心。
「我去找裁判理论。」颜檐说,「对阵表不可能随便换,这不符合规矩。」
「有用吗?」杜则问。
颜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可能没用。但我要试。」
她转身,往楼下走。
杜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这一次,破坏规矩的人是赵百川,而不是她。
比武场的执事帐篷里,颜檐和裁判争论了半个时辰。
「对阵表是抽签决定的,不可能随便更换。」颜檐说,语气很冷,「昨天贴出来的对阵表上,杜则的对手是陈七,炼气后期。今天早上就变成了柳鸣,筑基初期。这不是抽签,这是篡改。」
负责的裁判是一个中年男人,姓王,为难地搓着手:「颜师叔,这…… 这真的是抽签结果。昨天的对阵表可能是贴错了,今天的才是正确的。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贴错了?」颜檐冷笑,「这么巧,刚好把一个炼气后期的对手换成了一个筑基初期的音修?这么巧,那个音修刚好是赵百川的外甥?王裁判,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王裁判的脸色变了变,然后硬着头皮说:「颜师叔,话不能乱说。没有证据的事,我们不能认。对阵表就是这样,杜师弟要么按时上场,要么视为弃权。您看着办吧。」
他转身走了,留下颜檐站在原地。
杜则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颜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他面前。
「没用。」她说,语气很平,「他们铁了心要让你碰柳鸣。」
「那我就打。」杜则说。
颜檐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点头:「好。你打。但你要记住几件事。」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第一,音波攻击来的时候,不要听。把注意力收进来,写你的字,数你的呼吸。不要让那些声音鉆进你的脑袋里。」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第二,不要看他的箫。音波功有时候会配合幻术,看他的箫会被迷惑。你看着他的手,或者看着他的脚,不要看箫。」
她最后指了指擂台的方向:「第三,速战速决。不要拖,拖得越久,音波对你的影响越大。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冲到他面前,打掉他的箫。记住,打掉箫,他就没办法了。」
杜则认真地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打掉箫。」他重复了一遍。
「对。」颜檐说,「打掉箫,然后点到为止。不要杀他,也不要打残他。让他失去战斗力就好。」
「好。」杜则点点头。
颜檐看着他认真的眼睛,伸手,很自然地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很轻:「撑不住的时候,就看我。我在那里。」
她指了指东面第三排的方向。
杜则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点点头:「好。」
候场区,杜则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人群,面对着墙。
今天的候场区比昨天更吵。有人在大声议论今天的比赛,说到「寒峰杜则对柳鸣」的时候,旁边的人都发出了一阵哗然。
「柳鸣?那个音修?」 「惨了惨了,那个寒峰的小子要倒霉了。」 「我听说柳鸣的音波功连筑基中期的人都受不了,更别说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子了。」 「这不公平吧?柳鸣是筑基初期,那个杜则也是筑基初期?不对,我听说杜则才筑基中期?」 「管他呢,抽签抽到的,活该。」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杜则的指尖紧紧握着刀鞘,指节都发白了。
他不喜欢这些声音。这些声音在说他会输,在说他倒霉,在说他活该。他听不懂「活该」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不是好话。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呼吸。
吸气,数一。呼气,数二。
数到第十遍的时候,旁边忽然有人说话:「喂,你就是那个寒峰的杜则?」
杜则睁开眼睛,侧头看过去。
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年轻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上下打量着他,表情很轻佻。
「我是。」杜则说。
「哟,还真是你。」黄衣年轻人笑了,「我跟你打个赌怎么样?我赌你在柳鸣手下撑不过十息。十息之内你必认输,怎么样?赌不赌?」
杜则看着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不赌。」
黄衣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不赌就不赌嘛,反正你也赢不了。我跟你说,柳鸣的音波功可厉害了,你等会儿上去,要是觉得受不了,就赶紧认输,别硬撑,免得受伤。知道吗?」
他说话的语气很奇怪,象是在关心,但又带着一丝杜则听不懂的东西。
杜则不喜欢。
他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距离,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数呼吸。
黄衣年轻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了。
「下一场:寒峰杜则,对,音律阁柳鸣!」
裁判的声音通过灵力扩散开来,在整个比武场回荡。
杜则睁开眼睛,站起来。
他的腿有一点点麻,心跳很快,但比昨天稳了一些。他知道今天的对手很危险,他知道那个人的声音会让他很难受,但他不怕。
他记得颜檐说的话 :打掉箫,速战速决,撑不住就看她。
他走出候场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擂台就在前面,对手已经站在擂台上了。那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支莹白的玉箫,正微笑着看着他。
他的笑容很温和,很有礼貌,但杜则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很危险。
不是那种拳头很硬、刀很快的危险,是像毒蛇,像毒雾,像无孔不入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观众席东面第三排。
他看到了她。
青色的衣服,在人群中很显眼。她站着,双手紧握着栏杆,眼神很认真地看着他。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他知道,她在说:「我在。」
杜则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
「规则都清楚了?点到为止,不许下杀手,不许攻击要害!」裁判站在两人中间,例行公事地说,「有意见现在提,没意见就 —— 开始!」
裁判退下擂台。
柳鸣微微一笑,举起玉箫,放在唇边。
「杜师弟,对不住了。」他说,语气很温和,很有礼貌。
然后,他吹响了玉箫。
「呜~」
声音不大,但很尖,很细,像一根针,顺着空气钻进杜则的耳朵。
杜则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那声音很奇怪,不是普通的音乐,是一种有节奏的、有频率的振动,顺着他的耳膜钻进他的脑袋里,像一条蛇,在他的脑子里钻来钻去。
他的头开始痛。
不是那种被打中的痛,是从脑袋深处传出来的、胀胀的、嗡嗡的痛,像有一千只蜜蜂在他脑子里筑巢。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但没有用。
那声音无孔不入,透过他的手指,透过他的耳膜,透过他的骨头,钻进他的脑袋里。
人群发出惊呼声。
「好厉害的音波功!」 「这才刚开始呢,柳鸣还没用全力!」 「那个寒峰的小子撑不住了,你看他脸都白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和玉箫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潮水,把杜则淹没。
他靠在擂台边缘,喘着气,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开始发黑。
他想蹲下来,捂住耳朵,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外面。他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他想找颜檐,想躲在她身后,让她帮他挡掉所有的声音。
但他记得颜檐说的话。
「不要听。把注意力收进来,写你的字。」
他闭上眼睛。
世界的声音还在,但好像隔了一层水,变得模糊了一些。
他开始在脑海里写字。
「檐」。
一笔,一横,一竖,一弯钩。
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写得整整齐齐。
写完一遍,再写一遍。
玉箫的声音还在钻进他的脑袋,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一个字上,一笔一划,像在脑子里刻下来一样。
写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脑袋的疼痛好像也轻了一些。
写到第十遍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世界的声音还在,但不再像一堵墙了。它们变成了背景,像远处的流水声,虽然存在,但不会淹没他。
他看到柳鸣站在擂台中央,还在吹箫,表情很得意,以为他已经撑不住了。
杜则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然后,他动了。
他的速度很快,像一道闪电。
柳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没想到杜则还能动,而且动得这么快。他连忙加大了音波的力度,玉箫发出更尖锐的声音,像一把把刀子,割向杜则的耳膜。
杜则的脚步顿了一下。
声音更大了,更尖了,像一堵实心的墙,挡在他面前。他的脑袋又开始痛,眼前又开始发黑,脚步开始不稳。
但他没有停。
他一边在脑海里写「檐」字,一边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像在水里行走,沉重而艰难。但他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他离柳鸣越来越近。
柳鸣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杜则居然能顶着他的音波功往前走,而且越走越快。他连忙后退,想拉开距离,但已经来不及了。
杜则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拔刀。
木刀的刀背,刚好敲在柳鸣握箫的手腕上。
「啪!」
不重,但很准。
柳鸣只觉得手腕一麻,五指松开,玉箫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音波停止了。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杜则没有停。他继续上前,刀背连续敲在柳鸣的膝盖和后颈上。
「啪!啪!」
每一下都很准,每一下都刚好让对方失去战斗力,但不致命,不残废,甚至连皮都没有破。
柳鸣双膝跪倒,扑通一声趴在了擂台上。
前后不过五息。
五刀。
手腕,膝盖,后颈。
打掉箫,然后点到为止。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跪在擂台上的柳鸣,又看了看站在他面前、手持木刀、表情冷静的杜则,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然后,裁判反应过来,连忙走上擂台,高声宣布:「寒峰杜则,胜!」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但欢呼声还没持续几息,一个冷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等等。」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赵百川站了起来,身穿长老服,面色严肃,一步步走到擂台边。
「赵长老?」裁判愣了一下,「您有什么事?」
「我质疑这场比赛的结果。」赵百川说,声音很大,通过灵力扩散开来,让整个比武场都能听到,「杜则出手过重,违反了 ' 点到为止 ' 的规则。柳鸣的手腕被打伤,后颈被击中,这已经超出了 ' 点到为止 ' 的范围。我要求判杜则负,取消他的比赛资格。」
全场哗然。
「出手过重?我看没有啊,柳鸣不是还能动吗?」 「就是,三刀都没破皮,这叫出手过重?」 「赵长老这是故意找碴吧?柳鸣可是他外甥……」 「嘘,小声点,赵长老可是执事堂长老,你不想混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杜则站在擂台上,皱起了眉。
他听不懂「出手过重」是什么意思。他记得颜檐说的话:「不杀他,不打残他,让他失去战斗力就好」。他没有杀那个人,也没有打残那个人,那个人只是跪在地上,还能动,还能说话。这怎么就「出手过重」了?
他想辩解,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嘴很笨,不会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赵长老,话不能乱说。」
颜檐站了起来,穿过人群,走到擂台边。她的脸色很冷,眼神像冰一样,扫过赵百川。
「颜师侄?」赵百川皱起眉,「你有什么意见?」
「我有三点意见。」颜檐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让每个人都能听到,「第一,杜则的三刀都没有致命,甚至没有破皮,只是让对方失去战斗力,这完全符合 ' 点到为止 ' 的规则。第二,柳鸣主修音波功,比赛一开始就用音波攻击杜则的头部,这才是真正的 ' 出手过重 '—— 音波攻击直接针对神智,一个不好就会造成终身损伤。赵长老不质疑柳鸣出手过重,反而质疑杜则,这是什么道理?」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第三,对阵表昨天还是杜则对陈七,今天就变成了杜则对柳鸣。一个炼气后期,一个筑基初期的音修,刚好是赵长老的外甥。这么巧的事,赵长老不给个解释吗?」
全场寂静。
赵百川的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他冷笑一声:「颜师侄,话不能乱说。没有证据的事,我可以告你诽谤。对阵表是抽签结果,杜则出手过重也是事实。各位裁判,你们说呢?」
几个裁判对视了一眼,最后王裁判站出来,为难地说:「这个…… 杜师弟的攻击确实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柳师弟也只是暂时失去战斗力,应该…… 应该不算出手过重。我看,还是维持原判吧。」
其他裁判也纷纷点头。
赵百川的脸色很难看,但他也知道,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不能太过分。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裁判高声宣布:「维持原判!寒峰杜则,胜!」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声,这一次的欢呼声比之前更大,更热烈。
杜则走下擂台,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了。
「杜师弟好身手!」 「你那三刀太漂亮了!顶着音波功还能冲过去,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百川那个老东西就是故意找碴,颜师叔骂得好!」 「杜师弟,你是哪个峰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能不能教教我那个身法?」
很多张嘴在他面前开开合合,很多只手伸向他,很多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他往后退,脸色苍白,嘴唇抿得很紧。
他的脑袋又开始胀了。
刚才的音波攻击还留着后遗症,耳朵嗡嗡作响,现在又被这么多人围住,这么多声音,这么多手,这么多不确定性。
他想把这些人的舌头割下来。
他想拔刀,把这些人都赶走。
但他记得颜檐说的话 :「不要随便杀人」。
他咬着牙,忍着不发作。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几个深深的印子。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在人群中寻找。
他看到了她。
颜檐站在人群外围,穿着青色的衣服,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他能看出来,她在等他。
他分开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只有她能听到:
「太吵了。走。」
颜檐低头,看着他拉住自己袖子的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修长,但指尖微微发颤,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几个淡淡的红印。
她又抬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有疲惫,有不适,还有求助。
不是从前那种「我崩溃了需要你来救我」的求助,而是「我还撑得住,但我不想撑了,我想走」的求助。
他学会了在崩溃之前,主动找她。
颜檐的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春天的雪融化一样。
她没有说「再等一会儿」,也没有说「你自己处理」,更没有说「这点小事都受不了」。
她只是说:
「好。」
她转身,带着他,穿过人群,往比武场外面走。
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也许是因为她的气质,也许是因为她脸上的表情,也许是因为大家都认出了她是那个曾经的天才颜檐,刚才在擂台上据理力争的颜檐。
就这样,她带着他,穿过层层人群,走出了比武场。
还是那片小树林,还是那棵最大的竹子。
杜则靠在竹子上,滑坐下来,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脑袋还有一点点胀,但这里很安静,没有人群,没有欢呼声,没有那些伸向他的手和那些开开合合的嘴。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和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
颜檐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
过了很久,杜则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竹叶,阳光从竹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那个人的箫,很吵。」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颜檐说,「音波功,专门针对感官。赵百川故意安排他对你。」
杜则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你赢。」颜檐说,「他不想让寒峰的人出人头地。他怕你赢了大比,寒峰就会重新被重视,他就不能再随便欺负我们了。」
杜则沉默了一会儿:「我赢了。」
「嗯。」颜檐点点头,「你赢了。而且你做得很好 —— 你没有杀人,也没有发狂。你顶着音波功冲过去,打掉了他的箫,然后点到为止。你做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杜则侧头看她,过了一会儿说:「我拉了你的袖子。」
「我知道。」
「我说 ' 太吵了,走 '。」
「我知道。」
杜则认真地说:「以前我不会这样。以前我会忍着,忍到崩溃。」
颜檐侧头看他,眼神很软,像春天的阳光:「我知道。你长大了。」
杜则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他又不知道自己在笑了。
但他知道,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慢慢散开。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只知道,他喜欢那种感觉,他不需要一个人撑,他可以找她。她不会说他没用,不会说他矫情,不会说他连这点小事都受不了。她只会说「好」,然后带他走。
这就够了。
两人坐在树林里,安静地待着,听着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颜檐忽然说:「你的耳朵,还好吗?」
杜则动了动耳朵,然后点点头:「还有一点点响。不痛。」
「过几天就好了。」颜檐说,「音波功的后遗症,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以后再碰到音修,你要记住,不要等,一上场就冲过去,打掉他的乐器。不要给他吹响的机会。」
「好。」杜则点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颜檐说,「赵百川不会只安排一个柳鸣。后面的比赛,他还会使绊子。你要做好准备。」
杜则皱了皱眉:「他还会安排什么?」
「不知道。」颜檐摇摇头,「可能是更强的对手,可能是更不公平的判罚,可能是别的什么阴招。但不管他用什么招,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她侧头看他,眼神很认真:「你只要赢。堂堂正正地赢。赢到他没办法再使绊子,赢到所有人都说不出话,赢到寒峰重新站起来。」
杜则看着她,看了很久。
阳光从竹叶间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很暖,很柔。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结冰的湖面,但冰层下面,有火焰在燃烧。
他点点头:「好。我赢。」
他记住了。
他要赢。堂堂正正地赢。赢到赵百川没办法再使绊子,赢到所有人都说不出话,赢到寒峰重新站起来。
不只是为了她。
也是为了他自己。
晚上,回到客舍。
颜檐给杜则检查了耳朵,确认没有大问题,只是轻微的耳膜震荡,休息几天就好。
她又给他讲解了如何应对音波、强光、异味、幻术,每一种都有应对的方法。
杜则认真地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讲完之后,颜檐收拾东西准备回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杜则忽然说:「颜檐。」
颜檐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怎么了?」
杜则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她:「今天…… 谢谢你。」
颜檐愣了一下。
这是杜则第一次主动说「谢谢」。从前他只会说「好」「我记住了」「我赢了」,从来不会说「谢谢」。
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客气。」
她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杜则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在跳,砰砰的,比平时快一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说「谢谢」的时候,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耳根也有一点点热。
他皱起眉,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可能真的生病了。
明天要问问颜檐,这种病要不要吃药。
他躺到床上,把手放在刀鞘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写了一遍「檐」字,然后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