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入阁

来自 掌中暖·恪一·2,356 字

  容璟钰到安和殿的时候,申时刚过,日头已经斜了。

  他立在廊下,手里提着红泥小炉,还有那包糖渍梅子。正要叫小太监通传,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茶杯磕在了案上。动静却不大,午后安静,因此听得格外清楚。紧跟着是云锦说话的声音:“殿下慢些。”

  帘子一掀,萧昭曦已经站到了门口。

  她今日没穿厚重的氅衣,就一件浅杏色小袄,领口镶着一圈蓬松的兔毛,衬得气色很好,软软润润的。手里还攥着一卷书,看样子是正读得起劲,听见动静就急着起身。她望了他片刻,嘴角微笑

  “还真来了。”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把门让开,“进来吧。”

  容璟钰在门槛外顿了顿。安和殿的廊下他来过无数回,送姜汤、送手炉、送书,却从来没踏进去一步。门敞着,她侧着身子等他,夕阳落在她背后,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抬步,跨了进去。

  暖阁比他想象的略小,陈设简简单单:一张矮案,一张软榻,两把椅子。墙角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白梅,正是前几日他送来的,大半都开了,淡淡的香气混在暖意里。炭火烧得温和,不燥,热气慢慢漫开,裹得人浑身都松快。

  萧昭曦挨在软榻上坐下,把书搁在腿上,抬了抬下巴:“坐吧,炉子放地上就好。”

  容璟钰把红泥炉搁在矮案边,纸包轻轻放在桌面上。萧昭曦瞥了一眼,没伸手去拆,嘴角却又勾了勾。

  “你每次上门都要带点东西。”她说,“就不能空着手来一次?”

  容璟钰落了座,双手安分地搭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和上朝时的坐姿没两样。“臣……不习惯空手登门。”

  萧昭曦“噗”地笑出一声,笑声清清脆脆,在安静的屋子里荡了一下。她拿起纸包拆开,琥珀色的梅子露出来,拈一颗丢进嘴里,眯了眯眼:“这个比上次的更甜。”

  “街市上新进的。”容璟钰的视线在她弯起来的唇角停了停,才慢慢移开,“殿下要是爱吃,下次臣再多带些。”

  “除了‘好’和‘下次多带些’,你就没别的话了吗?”萧昭曦含着梅子,声音有点含糊,眼睛却亮晶晶地瞅着他。

  容璟钰静了片刻。目光滑过她的脸,落到书卷封皮上——是手抄的《江湖异闻录》,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迹还新。他避开她的打趣,转开话题:“殿下在读什么?”

  萧昭曦低头扫了眼书,把封皮转给他看:“元宝从翰林院借的闲书,讲南边江湖里的怪事。水上飘的渔灯、能入药的蛇、据说会跟鸟儿搭话的人……”说着她忽然一顿,抬眼望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容璟钰盯着那行题字,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这笔瘦金,是他写的。每月翰林院整理新书,都要他题签归档,这本也在其中。

  “这本书……签条是臣题的。”他说得很轻,带着点不确定。

  萧昭曦愣了愣,又低头瞅了瞅封面,再抬眼看他,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所以是你叫翰林院收进来的?”

  “不是。”容璟钰轻轻摇头,“只是例行归档。大概,恰好被殿下借到了。”

  “恰好。”她盯着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把书一合,身子微微往前倾:“容璟钰,跟我说实话。安和殿那本游记,是你送来的,对不对?”

  容璟钰下颌微紧,沉默了一小会儿,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送来?”

  “那日殿下在御书房候驾,翻到那几页时,手指停了好几次。”他说,“臣在外面等的时候,隔着窗纸看见了。回去之后就找了新刻本,托内务府送过来了。”

  萧昭曦攥着书页的手指收了收。她还记得三个月前那个午后,等皇兄下朝等得无聊,随手翻了架上的游记,写蜀地炭市那段确实挺有意思的,多看了两眼。她哪里想得到,隔着窗、隔着院子,十步开外,还有人把这点细碎的喜好记了下来。

  “那时候……你就已经在留意我了?”

  容璟钰垂着眼帘,没有答话。可这份沉默,好像已经什么都说了。屋子里静下来,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梅香慢悠悠飘着。萧昭曦望着他垂落的眉眼,望着他搁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心口被填得满满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容璟钰。”

  他抬眼。

  “那本《云游记》,”她伸手碰了碰案上那本青封的书,“得翻多少遍,才会记得写了什么?”

  容璟钰看向那本书,神色软了一点。他确实翻了好多遍。不是游记写得多动人,是送出去之前,他总得一页页看过,怕有字句不妥,怕写得乏味,惹她厌烦。来回通读了三遍,里面的内容,几乎都能背下来。

  “还好。”

  萧昭曦把书放下,又捏起一颗梅子,没急着吃,在指尖滚来滚去。糖衣透亮,映着暖阁里的光。她看着那颗梅子,像随口念叨:“你这人,什么都盘算得清清楚楚。炭火要添得足,姜汤要多放糖,连我在御书房坐了多久都留意着。”她抬眼望他,“这么一桩桩一件件,不累吗?”

  容璟钰微微一怔。他从前从没想过“累”。十年的等候,早成了习惯。事事替她想到前头,赶在她开口之前备好,他一直以为,这本就是该做的事。

  “不累。”他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沉而认真,“臣不觉得累。”

  萧昭曦把梅子丢进嘴里,慢慢嚼着。她望着他的眼睛,里面藏了太多东西,却一句也不肯说。她忽然懂了——他不是不会说话,是怕说得太多,惊扰了她,把她吓跑。十年才确认当年雪夜里的人是她,又磨了三年,才敢送一碗姜汤到殿门口。他走得比谁都慢,看着都叫人心头发酸。

  咽完梅子,她伸手,把那包糖渍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尝尝。”

  容璟钰看向纸包,迟疑片刻,拈起一颗。拿到眼前看了一眼,才放进嘴里。甜意慢慢化开,比他预想的还要浓,他愣了愣。

  “怎么样?”萧昭曦支着下巴瞧他。

  “……很甜。”

  萧昭曦笑了。笑意浅浅的,暖光落在脸上,眼角弯起来,亮闪闪的。笑完,她重新翻开《江湖异闻录》,头也没抬:“行啦,书也送了,梅子也吃过了,茶就不必沏了,回去吧。”

  容璟钰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她埋着头看书,侧脸被光线勾出柔和的轮廓,手边并排摆着两本书——青封的《云游记》,还有刚借的手抄本,挨在一起,像两个迟了很久才遇上的故人。

  他收回目光,踏出殿门。廊下的风迎面吹过来,裹着残雪和梅枝的冷香。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抬起右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糖的黏意,淡淡的甜。他凑过去轻轻嗅了嗅,又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身后殿门轻轻合上,门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笑。他没有回头,步子却比来时慢了些。

  腊月的风刮得很凉,吹在脸上,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一丝暖意,缠在衣角,漫上心头,并没有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