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后,秋阳去了校场。她肩上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夜里她自己拿布条缠了几圈,活动了一下,不碍事。校场上昨天打散的人正在重新聚拢,有人坐在墙根底下喝水,有人躺在地上闭着眼,有人正蹲在磨盘旁边擦刀。秋阳走到他们中间,没有说话,蹲下来帮一个年纪小的队员把断了的弓弦换了一根新的。那人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廖大柱从营房出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都过来。”
所有人围了过去。廖大柱站在磨盘旁边:“昨天夜里北狄退了,但不会退远。接下来他们会来得更勤,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人多。从今天起,巡防队分成三班,一班守墙,一班歇着,一班在镇子里巡。”他顿了一下,“昨天夜里谁在巷子里打的,出列。”
秋阳站着没动,旁边那七八个人跟她一起站了出来。廖大柱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归秋阳带。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守墙,专门打巷战。”他又顿了一下,“镇子里的每一条路你们都得熟悉。东边西边的人家已经收拾好了,愿意走的已经走了,留下的都是不走的人。你们打的时候不要在人家院子里乱撞,其他的自己掂量。”
他说完就解散了。秋阳带着那队人往镇西的废弃院子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让他们在院子里站着等她。她一个人走进去,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带他们去了另一条巷子。
那天下午他们练的是怎么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把一扇门从外面卸下来。秋阳之前发现镇子里许多门是旧式的木门,门轴插在上下两个石臼里,如果从底下往上托一下,门板就能从石臼里抬出来。她演示了一遍,托住门板底端往上抬了一下,门板从下轴脱出来,她侧身把门板靠到墙上放好,再抬了一下上轴,整扇门就卸下来了。
“拆下来之后,如果要从屋里出来,把门板斜着卡在门框里。”她说着把门板斜着卡回门框,“外面的人推不开,里面的人一拉就开。”
那队人轮流练了一遍,有人第一次抬不动门板,秋阳让他换了个姿势——蹲低、腰发力、不是硬抬。第二次那人把门板抬起来了。
歇息的时候,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队员蹲在她旁边喝水:“秋阳,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学的?”
秋阳想了想:“自己想出来的。”
“你想出来的?谁信啊。”
秋阳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歇够了。换一条巷子。”那队人爬起来跟着她穿过镇子,走到镇东一条她没带他们走过的巷子——巷子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她侧身走进去,走到中间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如果有人在前面堵你们,你们怎么退?”
有人答:“倒着退出来。”
“如果后面也有人呢?”
没有人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口:“那就只能翻墙了。”秋阳点了点头:“这面墙是谁家的后墙,我已经看过了。墙后面是个空院子,没人住。翻过去之后往左走能绕到主街。”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秋阳蹲在校场边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图。画的是镇东那片区域的巷道路线,画完之后她仔细看了一遍,用手指着一处:“这里原来通不通?”
周老四路过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通。有条小路,走牲口的。”
秋阳把那处标记改了,然后站起来把画蹭掉。风大,吹得地上残留的线条很快就散了。她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是廖大柱从营房里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廖大柱站在营房门口,朝她招了一下手。
秋阳走过去。
廖大柱站在门里阴影里,声音不高:“昨天夜里那批人撤了之后,我让人去缺口外面看了看,在墙外捡到一样东西。”他把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截断掉的箭杆,上面缠着一圈黑色的细线,跟之前秋阳在头道沟灌木丛里捡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秋阳看着那截箭杆没有说话。
“是同一个人。”廖大柱说,“之前来过的那个人,又来了。”
他把箭杆收起来,转身进了营房。秋阳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风从校场上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回到校场边上,把那队人喊了过来,又带他们走了两趟巷子。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秋阳才回铁匠铺。廖老头在院子里坐着,面前放着一碗凉茶,看见秋阳进来,把茶碗往前推了一下。秋阳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带着一点苦味。
“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晚。”廖老头说。
“练的时间长了点。”
廖老头没有接话,坐在黑暗里端着自己的茶碗。秋阳把碗放下,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廖叔,那些人一直来,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把镇子打下来?”
廖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会。”
秋阳没有说话。她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地面,月光照在地上,砖缝里那些细碎的土粒和草的残梗都清清楚楚。她坐了大约一小会儿,然后站起来回了屋,把门关好,没有点灯。
第二天早上秋阳起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稀稀拉拉的,地上湿了一层。她站在屋檐下面看着雨丝从灰色的天幕里落下来,落在院子的泥地上。她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雨是从那边过来的,把远处的荒原罩在了一层薄薄的灰雾里,模糊了地平线的轮廓。
她没有带那队人去巷子里练,而是让他们在校场的棚子底下站着,她蹲在棚子边沿伸手接了几滴雨:“如果是这种天气,北狄的人会来吗?”
没有人答。她又问了一遍:“你们觉得这种天气,他们会来吗?”这一次有人答了:“不会。雨不大,马蹄印会留在泥地里,退了之后我们顺着印子能追到他们扎营的地方。”
秋阳站起来:“你说得对。但如果他们不想让我们追到扎营的地方呢?他们可以从别的地方绕一圈再回去。”
那人沉默了一下:“那就不好说了。”
秋阳没有再追问,站在棚子底下看着雨,雨没有下大的意思,稀稀拉拉的,像风把湿气从北边推过来。她看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回身去营房找了廖大柱。
廖大柱在营房里坐着,面前摊着那张舆图:“你看这个。”他指着图上的一处,“北狄的人如果在雨天来,他们不会走主路,会走这条线——青石渡东边有一条半干的水沟,下雨的时候会变成一条浅河,马可以在里面走,不会留下蹄印。”
秋阳低头看着那条线:“他们从那走的话,到平远镇要多长时间?”
“比走主路慢半个时辰左右。”廖大柱抬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他们如果要来,会在天黑之前就出发,等到雨停了或者雨小了,正好到镇子外面。”
“那我们怎么防?”
廖大柱没有回答。他看着舆图上那条线,手指在水沟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你在巷子里练的那些东西,够不够堵?”
秋阳想了想:“不够。”
“不够就继续练。”
秋阳没有走,还站在桌前,廖大柱抬头看着她,等着她开口。秋阳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掂量某一句话该不该说出口,最后她还是说出来了:“廖头儿,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一直来不是为了打镇子。”
廖大柱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秋阳知道他在听。
“他们是来找东西的。”秋阳说,“或者找人。那天夜里领头的那个在墙外看镇子的时候,他没在看墙,他在看人。”
廖大柱看着秋阳:“你觉得他在看谁?”
秋阳没有回答,两人之间的沉默在营房里铺开,外面的雨还在下,雨声细密地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渗进土里。廖大柱的目光还停在秋阳身上,等着她把那句话说完,但他等了片刻,秋阳只是退了一步,转身往外走了。
“我去练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声音落在雨声里,很快就被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