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女人
六年零八月前,母亲劝我离家一段时间。
那日,父亲母亲笑对宾客。
弟弟则躲在楼上的窗台后,目光紧紧追随着我的背影从大门落在轿车上。
他还小,不明白我为何要在那会儿离家。
我只说,哥哥要出国创业去,可能会忙得接不了他的电话和邮件。
他说,哥哥二十岁就这么厉害了,他要以我为荣。
我只能勉强回答,若你像我这般,父亲那副身子,可没力气再生一个弟弟重新培养下一个接班人了。
虽说如今的医学先进得很,母亲也是个不减风华的女人,但若想着借着外界技术生下第三胎也不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不过,父亲定是厌恶这般的,说到底,我只当他是个“传统”的老头儿。
两年前,老头儿终究发现了我的不同,尽管用尽一切法子“治疗”我,但我还是未能如了他的愿。
老头儿不愿我“带坏”他另一个儿子,于是,选择放逐了我。
天擦了黑,杨青再次变成了这片欢乐场里吃得开的人物。
杨青爱女人爱得随便,随便到他带来的每一个女伴和带出去的醉鬼都是不一样的货色。
随便哪一个女人都能把他推倒,却唯一略微不轻浮的地方,便是他会拦住下一秒凑过来的香软红唇。
我不再执着他一个人的举动,在这里,喜新厌旧的戏码并不罕见。
自然我也能经常听到客人带来的骇人听闻的轶闻,不乏一些像“大王”和“妃子”般的人物咄咄逼人的癫狂情仇爱恨故事。
我只管眼观八路,竖起耳朵即可。
这里是森林,活跃着欲望迸发的五禽六兽,他们对自己的地盘有着天然的警觉,他们舔着,听着,蹭着,倏地一声,或许会扑倒一个人,或许会被一群人咬上。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拉回我的注意力。
正当我开始沉浸于收听女客们和杨青的夜生活时。
【你,好。】
别扭的中文口音让我皱起了眉转过身,来者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小巧女人,皮相自是有的,衣着、珍珠项链是无辜的白。
女人痴痴地笑着。
我愣了一下,在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个即将被染上五颜六色的欢喜女人。
看着她这般蠢模蠢样,我担心她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先,生,】她对着翻译器一番折腾,脸颊羞涩地笑着,【麻烦一杯大麦茶,谢谢。】
同事李可撞了一下我的胳膊,惹得我顿时好不舒服,扭头瞪了一眼,看见他那两条绷起白花花肌肉的手臂,我就莫名倒胃口,立马回过头看向她。
【这里是买醉的地方,喝茶是醉不了人的。】
话音一落,她直接一副忧愁,而后在翻译器上告知,【我不要醉,所以不要酒。】
不用将我的话翻译,她就已经回答得这么快。
想来她听得懂中文。
我笑得寡淡无味,心想混子愁女来了这里,还事先学了一套欲拒还迎的功夫,同我来这伎俩,想吃哪处神仙肉啊。
她仍磨磨蹭蹭的,睫毛扑棱扑棱地回应着对四周的好奇,嘴巴却有意无意地努起,卖弄风情的招数我见多了。
谅她是自远方来的客人,我还是给她弄了杯低酒精的大麦茶色的酒水推过去。
她一顿展颜,喝上几口,五官扭曲变了颜色,最后还是接受了。
看她那样,我不禁发笑,很快我恢复了正经模样,接着调酒,也许是台上开始唱的歌曲刚好是我喜欢的,才舍得抬起头,望向正斯。
今晚,正斯又是上座率最高的歌手,台下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一个人。
视线往下移,杨青身侧仍有不少女客簇拥着,而他一副不理俗事的表情仍让我心生不了好气。
光每晚归来的女客谈起他时,都会往男女情欲方面说。
我总提醒那些女客们不要醉死在外头,惹得混子捡了回去度春宵。
我再看回面前的女人,要了两回调的饮料,精神头估摸着还不错,这点度数还不至于要她醉倒在门口被人捡了去。
心想着自己做了件还不赖的事,洋洋自得时,被女人看了去。
【先生,你可以叫我的中文名:珍珠。】
【家里养珍珠的?】我煞有其事反问道。
她依然一副认真模样:【是的,我的祖父养珍珠起家的。】
我也不好再泼她冷水,边调酒边顺着话茬,【那一定是做到很厉害的程度了。】我惯会与客人有来有回,何况是个易被看透的女人。
她点了点头,应是来了兴致,一抬头,那刘海快要刺进眼睛去,眨了眨眼睛,【这是第三次出差来到中国了。】
原来是因公出差啊,我再次打量她,兴许还是个独身人呢,千里姻缘一线牵的几率太低了,来酒吧遇个有缘人虽不靠谱,但胜在你情我愿。
我并不介意在酒色中觅得良缘,兴奋的能量是新鲜而短暂的,珍惜当下才是紧要的。
【这是第一次喝酒吗?】我看了一眼她的杯子,手里的活儿也没停。
她没有反应。
我为自个拙劣的发问感到一阵挫败感。
正当我转向酒柜时,珍珠深思过后的回答才释放出来。
【爸爸说外国人的模样长得好看,容易让人迷失,酒也是。】
我放肆大笑,肩膀抖个不停。
珍珠不自在地转着手里的杯子,杯子里的冰块哐啷哐啷作响,人还没有要抬起头直面我的想法。
【那我长得如何?】冷不防地冒出这么一句话,连我都听得人心黄黄,突然间,我察觉到嘴角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笑痕。
【啊--】她像是触了电一样,眼睛忽上忽下的跳跃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暧昧地吐出评价。
【非常帅气。】
未等翻译器转述出来,我也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开始展露为难的一面,低声诉说了一句:【我不喜欢没有浪漫气息的人。】
【最浪漫的人就是他了。】李可在我身后像做鬼一般插进话来,我立即呼一巴掌在他脖根上,脸凶残地被歪向一侧。
【这次好大方啊!】李可仰起面来,咯咯笑着,一边叫道,【平时像躲瘟神躲着我,到底你还是会有忍不住动手的时候啊。】
掌心传来的热量让我开始沉不住气,伸手拿起一块湿淋淋的毛巾甩到他脸上。
珍珠吓了一跳,杯子咚的一声落在桌上,人无措地抿着嘴唇,似有吃味地盯着我们二人,好像是知晓了什么似的。
李可痴笑着咧开嘴,大有如梦初醒的做派,转而变作忸怩不已的姿态,和一身健肉实在违和。
他的德性再次毫无意外地让我瞬间下头。
【小姐,我同你讲,你若请我去看电影,我就告诉你一个他的秘密。】李可此时只能小心地戳一下我的肩膀,当没看到我的脸色似的,不依不挠地贴上吧台,【绝对不会让你白费精力的。】他挑了下眉,示意她该领会话里的意思。
【你人真好。】她瞥眼过来,而后不失礼貌地笑对着李可,叹道:【我父亲管得我太狠了,可是,也是为我着想,现在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长得一般的,的确让我清醒了许多。】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李可歪扯着脸瞅着我,一副怪模样。珍珠也没翻译话里的意思,挠得他两相不是,不甘心地叫了一声才扬长而去。
她捉弄了他,我也认了她的心意,自是待她也会用上点真心。
【父亲给我找了一个男人做丈夫。】
珍珠说时,笑笑的,半低着头,听起来不像是一个笑话。
【真是糟糕。】我望着她。
珍珠喝完这杯‘大麦茶’便离开了‘DIF’。
本想提醒她别出去被人整了,但还是晚了,待我反应追出去时已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