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京城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1,916 字

 

马车往北走了两天。

 

官道两旁的秋色一层深过一层,杨树叶子黄得透亮,风一吹便成片成片地往下落,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岑笙起先还掀着车帘看外头,后来看得乏了,便靠在车壁上打盹。

 

马车颠一下,她的头就往薛邈那边歪一分。歪到最后,她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肩上。他没动,也没叫醒她。

 

她的呼吸吹过他领口的旧布,轻轻的,带着点干燥的草木气。凌墨在车外骑马跟着,偶尔往车里递一壶水或几个饼子,始终没多话。

 

天擦黑时,他们在一个叫双井的小镇歇脚。镇上只有一条长街,一家客栈。

 

客栈门口挂着两盏半死不活的灯笼,掌柜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见来了客,忙把堂前那条瘸腿狗撵开,亲自去后头热洗脚水。

 

岑笙把薛邈从马车上扶下来,又用轮椅推着他进了客栈。他的脸色不如昨日下午,白里带着点灰,唇色也淡。他自己说没事,就是路上颠得久了。

 

岑笙没揭穿他。她让掌柜多烧一锅水,加了些自己随身带的草药进去——那草药是她出发前从后院摘的,用灵泉水浇过,长得又肥又嫩。

 

她把这草药的汁子挤进热水里,给薛邈擦腿。她擦得很慢,从脚踝一路按到膝弯。

 

他的腿很细,肉薄薄地贴在骨头上,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她不敢用太大力,只拿热巾子一遍遍敷,再用掌心揉开那点凉。

 

薛邈不说话。他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着,眼睛半阖着,不知是醒着还是忍着。凌墨站在房门外,影子投在门纸上,一动不动。

 

“到了京城,你这个样子,瞒得过谁。”岑笙说。

 

“我不用瞒谁。”薛邈道。他睁开眼看她,眼尾被热气蒸得有些发红,“我本来就是个废人。他们怕的是我手上这两页纸。我废不废,早就不重要了。”

 

“可你还要骑马。你昨晚说的故人,能帮你上马。你想干什么。想重新骑马,想考武举,还是想跟王克诚的人用刀说话。”岑笙把巾子放进水盆里搓了搓,水声哗哗的,衬得她的话又轻又沉。

 

薛邈没接她的问。他伸过手来,替她把一缕垂到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动作很自然,像这动作他已经在心里做过无数遍。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躲。他也没收手。那只手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最后落在她肩上。他问:“你想不想知道,我在京城的故人是谁。”

 

岑笙看着他。

 

“他叫裴昭。靖北侯府的二公子。”薛邈说。他说出靖北侯府四个字时,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冷。

 

岑笙放下手里的巾子,坐正了身子。靖北侯府。她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靖北侯裴振是先帝朝的老将,镇守北境三十年,三年前病死在边关。

 

裴家一门三将,嫡长子裴明在边关接了他爹的印,二公子裴昭留在京中。这家人和松江府海防八竿子打不着,却是朝中少数敢跟王克诚背后靠山叫板的人家。

 

薛邈要去找他。这个裴昭,就是那个能替他上马的人。

 

“你跟裴二公子有交情。”她说。

 

“我母亲的旧主。”薛邈说,后半句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娘是裴家的绣娘。当年她被薛崇礼看中,是裴家放的人。放走的时候,裴二公子还小。他记得我娘。我娘做的肚兜他穿了三年,不肯换。后来靖北侯府托人找过我,说若我要出山,他们给我一匹马。这句话,我等了十年。”

 

他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岑笙把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下去。

 

她站起身,在他身前蹲下,仰起脸看他。他坐在床沿上,两条细瘦的腿垂着,肩背挺得笔直。他那双眼睛在油灯下亮得灼人。

 

他说到“若我要出山”时,嘴角抿成了一条极薄的线。他等这匹马,等了十年。这十年里,沈砚给他推轮椅,凌墨给他熬药。

 

现在沈砚没了。凌墨提着刀跟在他们身后。他不能再等下一个十年。

 

“那就去找他。”岑笙说,把手伸进他手心里,十指握住,“让他把马给你。你会骑马。你的腿在好。你自己感觉不到,可我在你伤口上浇的那些水,能长肉,能生血。你今天比昨天强一点。明天会比今天强一点。”

 

薛邈看着她,好久,慢慢地笑了。他很少这样笑。眼角和眉梢都松下来,像长时间绷紧的一根弦忽然间得了片刻喘息。

 

他说:“岑笙,你来了,我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她没回答他。她站起来,把水盆端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他一眼。他的影子投在炕上,瘦而长。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晃了晃。

 

她推门出去,凌墨还站在门外。他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小瓶上好的伤药,封着红蜡。他说,这是邱明玉留在北门外给他们的。

 

瓶底压着张字条。岑笙把字条抽出来,就着廊下灯笼的光看。

 

字条上只有一句:货栈那晚,有个人漏了网。已到京城。你们小心。

 

她攥着字条,把伤药塞进怀里。然后她抬头看凌墨。他脸上没有惊讶。他早就知道了。所以他才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

 

京城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王克诚的网,从松江一直撒到了天子脚下。

 

而他们正朝那张网撞过去。她回屋前又看了一眼字条,把它就着灯笼火点着了。纸灰飘起来,像一只被风吹散的灰蛾。

 

薛邈已经躺下了,呼吸浅而匀。她没吵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把窗子掩严实了。

 

夜色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一线。她知道,明天还要赶路。明天之后,这京城就不远了。

 

她坐在窗边的条凳上,合上眼。睡意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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