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没有灯。
方如宁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脚底沾了一层黏稠的东西。
那东西触感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味儿,方如宁不用低头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空气里的铁锈味比楼下浓得多,每往上走一步,浓度就增加一分,到了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方如宁甚至还以为自己鼻腔里被灌满了血呢。
她用袖子捂住口鼻,继续往上走。
二楼。
二楼的走廊结构和一楼一模一样,但门更多了点,几乎是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子的玻璃碎了一半,冷风从碎窗户那里灌进来,吹得方如宁有点冷。
走廊正中间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灯明晃晃地亮着,但光线是那种电压不足的橙黄色,忽明忽暗,把方如宁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方如宁站定,把手术剪从腰带里抽出来,重新握在手里。
她开始扫视门牌。
第一扇门:值班室。
第二扇门:药房。
第三扇门:输液室。
每一扇门上都有小窗,玻璃上糊着一层发黄的污渍,这让方如宁看不清里面。
她试着推了推值班室的门才发现那是锁着的,方如宁又试了几扇,同样都是锁着的。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声音从第四扇门后面传来的。
那扇门的门牌掉了,只留下一个方形的印子,看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
但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和其他门不一样。
红色的。
突然,一道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方如宁听到一个年轻女人在说话。
“……我知道你会来,你从来都是这样,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方如宁的手按在门板上。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这个声音曾经在每个最难熬的夜晚穿过病房的走廊,敲她的门,说“方如宁,你饿不饿?我买了粥。”,说“你别老看棋谱了,你眼睛不要了?”,说“没事的,会好的”。
何远秋。
她的手指弯曲,指甲在门板上刮出轻微的声音。
里面的声音停了,继而变成了肉垫踏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猫叫。
方如宁的嗓子眼像跟堵了一团棉花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推门,门丝毫不动;她用肩膀用力撞,门依旧纹丝不动。
她退后一步,抬脚一个猛踹——
门还是没反应。
这扇门不让她进去。
这时候,走廊尽头的那扇破窗外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方如宁侧头看去,窗外是一面墙,墙上贴满了发黄的报纸,报纸上用红漆刷着一行大字,每个字都有脑袋那么大,歪歪扭扭的:
二楼的病人,一个都不能走。
墙根下面,蹲着那只黑猫。
它蹲在一堆碎玻璃上,尾巴的断茬处往外渗着血珠,把身下的报纸洇湿了一小块。
它的眼睛还是那种荧荧的绿色,看着方如宁,然后低下头,舔了舔自己前爪上的一道伤口。
方如宁走到窗边,把手从破洞里伸出去,黑猫没有靠近,只是抬起眼睛看她。
“何远秋,”方如宁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和猫能听见,“是你对不对?”
黑猫把下巴搁在碎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像点头。又像是太累了,连撑着眼皮都做不到了。
走廊里的灯突然灭了一下,只灭了一秒,但就在那一秒里,方如宁透过窗户看见了对面的墙发生了变化!
报纸上的字变了,那行“一个都不能走”下面多出来一句话,字迹是新的,红漆还在往下淌:
除非你找到她。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黑猫就不见了。
方如宁把手从窗洞里抽回来,手背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和手腕上那条红线混在一起。
红线在发光。
然后她听到了一道沉重的脚步声。
方如宁猛一个回头,在楼梯口看到了一个人影。
穿着护士服,白大褂上满是污渍,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拖着一张产床。
但它和一楼那个不一样,这个的头是正的。
它身后,楼梯口又出现了一个。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都拖着产床,每一个都穿着护士服,它们排成一排,把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堵用肉和布砌成的墙。
方如宁往后退了一步。
她数了数,四个。
方如宁身后只有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锁着的门,只有一扇门她没试过。
走廊尽头右手边最后一扇门。
那扇门的门牌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把手是坏的,半截搭在上面,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
方如宁把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灯,什么也看不见 。
但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是纸和灰尘的味道。
她侧身挤了进去,反手把门虚掩。
黑暗。
完全的黑暗,连窗都没有。
但手腕上的红线还在发光,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她看清了这间屋子的轮廓。
四面墙,三面都是铁皮文件柜,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柜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地上散落着发黄的纸页和文件夹。
她蹲下来,捡起离手边最近的一张纸。
是一份病历,抬头印着“市立第三人民医院”,下面的表格是用蓝色钢笔填的,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产妇姓名:何远秋
年龄:二十
入院日期:七月十四日
诊断:妊娠三十二周,胎膜早破
备注:紧急手术。
家属签字:无。
手术结果——
后面的字被一块深褐色的污渍盖住了,方如宁仔细辨认了一番,才认出来那是干了很久的血。
方如宁蹲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张纸。
她认识何远秋已经有三年了,她们是同校的姐妹,何远秋高她两级,是学生会副主席、辩论队队长,在学校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们本来没有多深的交情,至少方如宁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那个下午,那个人冲进教室的时候,何远秋推开了她。
也只有何远秋推开了她。
何远秋挡的那一刀刺穿了她的脾脏,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脑缺氧时间太长。
医生的原话是“醒了也是植物人”。
事实上何远秋没有醒,一直在病床上躺着,靠着呼吸机和鼻饲管维持生命。
方如宁以前以为医生是按最坏结果说的,结果没想到医生是在安慰她。
方如宁每周去一次,坐在床边坐一下午,也不说话,也不干什么,就纯坐着。
她从来不知道何远秋还怀过孕。
病历上的日期是六年前,那时候何远秋二十岁,按年龄算应该刚上大二。
大二,怀孕?
方如宁还是有些怀疑。
还是一个人来医院,没有家属签字。
孩子呢?手术结果那一栏为什么被血盖住了?
方如宁百思不得其解,索性把病历折好,塞进病号服的口袋里,站起来,开始翻别的柜子。
门口传来声音,看来护士们已经到了走廊里,产床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个接一个的。
护士们没有冲进来,只是停在门外,然后就不动了。
方如宁听见其中一个开口了,那声音模糊又诡异:“二楼的病人,不能走。”
方如宁没有理会,反手拉开第二个柜子,第三个柜子,手指翻动纸张的速度越来越快。
病历,手术记录,死亡证明,一张叠着一张,日期从六年前一直排到三年前,名字各不相同,但她注意到一个规律,所有的病历都有一个共同点:产妇。
全部是产妇,全部是二十出头的女性,全部没有家属签字。
她的动作在翻到最后一个柜子底层的时候停住了。
那里放着一份文件,和其他病历不一样,这份文件用的是打印纸,工整的黑色宋体字,抬头是——
《双生系统二号病区运行日志》
她的目光往下扫。
日期:六月十九日
接入人员:CT-077 何远秋
绑定对象:CT-019 方如宁
匹配状态:双生绑定已完成,镜像已生成,意识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七。
备注:CT-077意识残留较强,建议在一号病区之外另行隔离,若出现跨区干扰,立即终止镜像端口。
方如宁的手指突然控制不住地抖起来,险些能把病例都甩出去。
看来,何远秋根本不是不是被系统选中的,而是被系统接入的。
她的意识残留,黑猫,一直在一号病区之外,也就是说在一楼。
而方如宁从一开始就走错了,她应该去二楼,何远秋在那里。
此刻,档案室的门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合页在墙上松动,灰尘簌簌往下掉。
方如宁没有动作,但心里想着:
门外那些东西开始动了。
方如宁把运行日志叠好,把它和病历一起塞进口袋。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一个铁架子上,架子上放着一把止血钳,比手术剪大,更沉,握在手里杀伤力肯定更强大。
她悄默声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掂了掂,然后抬头看向天花板。
铁皮文件柜最上面一层和天花板之间有一条缝,大概半臂宽。
方如宁想着,如果爬上去,也许能钻进天花板的检修口。
那个检修口被一块松松垮垮的石膏板盖着,边缘有道裂缝。
她踩上文件柜的隔层,手指扣住石膏板边缘,用力一拉,石膏板碎了,碎片掉下来砸在她肩膀上,方如宁挥挥手扫开。
她用力撑起身体,把头探进检修口,看见上面一条很窄的管道夹层,应该勉强能爬行;夹层尽头有光,看起来不像是灯光,大概率是自然光。
这就说明天快亮了。
门外撞了第二下,门板裂了,一条手臂从裂缝里伸进来,白大褂的袖子,手指张着,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
方如宁被这画面惊了一下,然后翻身爬进管道。
她在狭窄的夹层里拼命往前爬,膝盖和手肘蹭着粗糙的水泥面,磨得她生疼生疼,不过现在不是疼的时候。
管道里有一股霉味和死老鼠的味道,她憋着气往前爬了大概三四米,低头从一个通风口往下看了一眼。
通风口的百叶窗锈掉了一半,透过缝隙能看见下面的房间。
那间房间灯光明亮,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墙壁是粉刷过的白色,地砖干净得反光,靠墙放着一张病床,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本翻开的书,床上躺着一个人。
瘦得脱了形的女人,脸色苍白,头发被剃得很短,貌似刚做过开颅手术。
女人闭着眼睛,嘴唇微张,胸口很缓慢地起伏着。
女人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输液管、导尿管、心电监护的导线。
一切都和方如宁记忆中那间病房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何远秋。
方如宁趴在管道里,额头抵在冰冷的铁皮通风口上,看着下面的女人。
那么近,她们只隔着一层天花板,一把生锈的百叶窗。
如果她跳下去,就能摸到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就能确认那只手还是不是温的,就能……
方如宁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带她走,但理智马上占了上风,这是一个副本,一个游戏里的空间,这里的何远秋也许只是系统生成的幻影,就像方如安一样。
但此刻,方如宁手腕上的红线烫得快要烧穿了皮肤。
那条线从她的脉搏出发,穿过通风口的缝隙,垂下去,落在病床的正上方,悬在那个女人的眉心。
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通风口旁边,它蜷缩在管道的一个凹陷处,身上的毛被血黏成一缕一缕的,那只断尾轻轻晃了一下。
它用头蹭了蹭方如宁的手腕,蹭在那条红线上。
活的。
方如宁伸出手,慢慢放在黑猫的背上,黑猫也接受了。
“我找到你了。”她说。
黑猫抬起头,用那对荧绿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低的猫叫。
通风口下面的房间里,病床上的眼皮动了一下。
方如宁屏住呼吸,三年了,何远秋从来没有动过,医生说她的大脑皮层没有活动,她的身体只是一台还在运转的机器,灵魂早就不在了。
但现在,她的眼皮动了。
然后她的嘴唇也动了,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方如宁从口型读出了三个字:
“方——如——宁。”
是她的名字。
黑猫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浑身的毛炸起来。
通风口下面的灯开始闪烁,墙壁上的白灰开始剥落,病床周围的地砖一块一块龟裂开来,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又黏又稠。
房间里突然炸起一个声音,从墙壁里、天花板里、地板下面同时传出来的——
“警告,镜像端口被干扰,隔离即将失效,启动备用协议。”
何远秋的身体开始抽搐,管线从她身上被扯下来,输液管甩在半空中,药水洒了一地。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然后她笑了。
何远秋看着她藏身的通风口,嘴唇一张一合,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
“别下来,往上走,去天台。”
灯灭了,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个瞬间消失。
管道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死寂,只有手腕上的红线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方如宁在黑暗中躺了几秒钟,然后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往上走,去天台。
她爬过通风口,爬过一段又一段水泥夹层,膝盖磨烂了,指甲缝里全是灰和血。
黑暗里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跟着红线微弱的光往前。
红线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终于,她摸到了一扇铁门。
铁门上有一个推杆,上面积满了灰,但还能推动。
她用肩膀顶上去,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凌晨的天光照进来,刺得她闭上眼。
她站在楼顶,冷风扑面而来,吹得病号服猎猎作响。
天边泛着鱼肚白,城市的天际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天台很空旷,只有几个锈迹斑斑的通风管和一扇通往楼梯间的门。
门是开着的,门框里站着一个女人。
方如安。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还是那身病号服,还是那张和方如宁一模一样的脸。
她看着方如宁从通风口爬出来,满身灰土和血迹,嘴角慢慢扬起那个熟悉的笑。
“一晚上没死,”方如安说,“不错。”
方如宁没有理她,慢慢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楼下是医院的前院,水泥地面上裂开无数条缝隙,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方如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你想跳下去吗?”
“跳下去能通关吗?”方如宁反问。
“不能。”方如安说,“跳下去你会死,但你的通关条件在二楼,你已经找到了呀。”
“何远秋。”
“对。”方如安侧过头看她,晨光里她的五官和方如宁毫无区别,“她在二楼那间病房里,你只要走下去,把她的意识从系统里拔出来,就能通关。她也活,你也活。”
“走下去?”方如宁转头看她,“楼梯口堵了四个怪物,档案室的门已经破了,你让我怎么走下去?”
方如安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应该是被逗乐了:
“这就怕了?你还没见到三楼的病人呢。”
“三楼有什么?”
方如安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天台边缘走了一步,站在女儿墙的矮沿上,张开双臂。
“方如宁,”她说,“我告诉过你,我是另一个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走到二楼,发现床上那个人不认识你了。”
方如宁没有说话。
“但你已经在还了。”方如安回头看她,“而且她还记得你的名字,你听见了。”
风吹过天台,吹起两人的头发和衣角。
方如宁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线,那条线垂向地面,穿过水泥楼板,通往二楼,通往那个躺了三年的女人。
她转身走向楼梯间的门。
方如安在她身后问:“去哪?”
“天台是顶楼对吧。”
“对。”
“那要上楼,就得先下楼。”
方如宁把止血钳握紧,迈过门槛,走进楼梯间幽暗的通道里。
下面的黑暗里传来产床轮子滚动的声音,咯吱咯吱,不知疲倦。
她这次没有叫何远秋的名字,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线,确认它还亮着。
然后没入黑暗里。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