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书房的大班台上,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陆凛签下省能源所的三方协议复印件,另一份是简短的报告,关于族内有人多次打听二房旧账的经手人。
陆尧手指摩挲着沈家送来的生辰宴请柬,神情若有所思。
周管家立在大班台边,低声道:“大半年前,二少爷托人打听二房当年崩盘的旧账,一卷一卷地翻。三个月前,他把自己名下二房遗留的股权,挂出去询价。这些举动太过明显,族里有人急了。”
陆尧没应声,慢慢抿了一口普洱。过了许久,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愚蠢。”
周管家觑着他的脸色,最终还是忍不住问:“离开陆家或许可以避避风头?”
“他碰了不该碰的,离了陆家也逃不掉,只会死得不明不白。”
“大少爷的意思是?”
“与其折在外面,不如放在我眼皮底下。”
周管家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如果二少爷不肯呢?”
陆尧抬起眼。
“由不得他。”
◆
七月十四,台风压境前夕。闷热的湿气在大街小巷里黏糊糊地闷着,将整座省城扣进一口巨大的蒸笼。
书桌上,那页日历被扯下来,边缘毛糙。陆凛翻开抽屉,从一本旧书里夹着的信封中抽出一张对折的票据。那是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在银饰柜台前驻足时,柜员随手写下的价签。
大半年省下的补贴,刚好换回巴掌大的绒布盒子。里头躺着一条细银链,坠子是片扁平的银杏叶,叶尖镶了粒米碎大小的人造钻石。银杏叶是大学时沈听随手画在他草稿纸上的形状,他记了三年。柜员极力向他推销当季新品的噱头,他没听进去,只盯着那片银叶子看。
沈听不会缺这些。沈家在城里扎根深厚,底蕴比靠海运起家的陆家还要稳。每年的生辰宴,送进沈家老宅的礼品单得由两个秘书对账拆封。陆凛收起盒子,塞进抽屉最深处。他要的不过是一个由头,一个在众目睽睽下越过长幼座次、站到她面前递过物件的由头。
生辰宴定在珠江新城一家酒店的顶层。烫金滚边的请柬由陆尧带回。当时陆尧正靠在客厅的木椅上,指间夹着一根帕特加斯,辛辣的烟草气瞬间在狭窄的客厅里漫开。他将那张硬纸卡顺着茶几面推过去,请柬滑到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一定要去?”
陆凛拾起请柬,指腹擦过凸起的金箔:“嗯。”
陆尧弹了弹烟灰,淡声道:“这种场合,不去也罢。”
陆凛捏着请柬,没接话,也没放下。
半晌,陆尧笑了一下,眼里却无半分笑意:“随你。别丢长房的脸。”
宴会当天,别院的穿衣镜前,陆凛正对付着身上那套旧西装。
那是父亲在世时给他置办的成衣,布料廉价,混纺的面料在闷热的天气里捂久了,吸附一股洗不净的潮闷气味。如今他的骨架拔高、拓宽,肩线卡在肉里,衣袖短出腕骨半寸,领口磨损的毛边扎得脖颈生疼。他用老式蒸汽熨斗反复推平了三遍,方才将绒布盒子塞进内侧口袋。
酒店顶层的宴会厅正大开着冷气,将窗外的燠热切断,巨大的水晶吊灯在头顶晃出成片炫目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冰镇香槟与酒席高汤交织的黏稠气味。陆凛端着一杯鲜榨橙汁,立在承重的石柱阴影里。强冷风倒灌进他单薄且不合身的西装里,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旁侧两个穿着定制西服的青年正低声交谈:“今晚江家老爷也放话了,城东那块地皮做聘礼。”
“江彻和沈听?两家联手,往后沿海码头的货柜轮不到旁人插手了。”
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淌下,将陆凛褪色的袖口洇湿了一圈。他下意识往更深处的阴影里退,步子迈得急了,后背撞上旁侧一人高的景观花架。带刺的白玫瑰枝条横逸出来,在他手背勾出一道两寸长的血痕。血珠渗得极慢,在冷气里迅速凝结成一条暗红的细线。
“陆凛?”
江彻端着半杯香槟走过来,浑身上下透着无需向任何人低头致意的松弛。“听说你拿到省能源所的Offer了?恭喜。”江彻笑着,伸手在陆凛僵硬的肩头拍了拍。陆凛喉咙发涩,吐字极其机械:“谢谢。”
江彻的视线越过他,望向宴会厅中央那台三角钢琴,语气里多了一丝藏不住的亢奋:“等下我会宣布一件事,你留心看。”
八点整,宴会厅的音乐骤停。江彻站到了礼台中央。他用银匙轻叩高脚杯,清脆的金属声压制了全场的私语。大厅所有的聚光灯在一瞬间聚向台侧。沈听穿着一身浅蓝色真丝长裙走出来,盘起的发髻下,裸露的颈项白得扎眼。江彻迎上去,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沈听顺从地立在他身侧,嘴角衔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台下登时爆发出一阵齐整的掌声与起哄声。
陆凛站在最外围的暗处。内袋里的绒布盒子顶着他的肋骨,硌出一阵沉闷的钝痛。礼台上江彻在说些什么,婚期、合作、长辈的应允,这些字句经过高保真音响的放大,落在陆凛耳里,全化成了海啸般的轰鸣。
他想起前一天晚上,沈听给他打电话:“你一定要来呀。”
他没有鼓掌,在第一波祝贺的声浪盖过大厅时,推开了一侧的防火门。
安全通道里没有冷气,通风管里漏出燠热。高空台风气流卷动着窗框,发出沉闷的呜咽。陆凛一把扯松了勒紧脖颈的领带,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斑驳的防火墙上,大口喘息。汗水在一瞬间从额头渗出来,混着方才在里面被冷气冻出的虚汗,将衬衫后背粘出一片潮湿。
走了一万步,以为摸到了竹林的出口,抬眼看去,前头是万丈悬崖。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发烫的机壳上摸索了很久。输入框里,字句删改了数次。
“哥。”
“结束了。”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方落,屏幕便再次亮起。陆尧的回信快得仿佛那双眼睛一直透过屏幕盯着他:“下车库。”
陆凛收起手机,偏头看了眼狭窄的窗台。那个花光了他半年补贴的绒布盒子,正孤零零地立在灰尘漫漶的窗沿上。台风前夕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将盒盖吹开了一线,里面的银杏叶在暗处泛着微光。
他没有带走它。
宴会厅里,陆尧坐在主桌偏席,身边围着一圈长辈和商业伙伴。觥筹交错间,那些笑意浮在脸上,落不进他眼底。
今晚他的视线往陆凛那个角落落了不下七次,胸腔里莫名窜起一股燥意。指尖的雪茄燃到尽头,烫上指腹,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这股燥意该叫什么,他没有细想,只知道不能让这个人走出自己的掌控。
手机屏幕亮起,两条消息。
“哥。”
“结束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敲了字回过去:“下车库。”
他侧头对助理说了句“看着这里”,随即起身离席。
坐进地库的车里,他给周管家发去一条消息。
“今晚的药,加量。”
陆凛推开通往地下三层的铁门。地库里弥漫着浓重的尾气与橡胶烧蚀的气味。陆家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后座的玻璃落下一半,露出陆尧半张隐在暗处的脸。
陆凛拽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砰然合拢,将高空的风声与远处的喧嚣隔绝得干净。狭小的车厢内,雪茄的辛辣与冷松檀香味再次缠绕上来,结结实实地扣住了他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