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熹归垂下眼睫,手指绞着衣角。
"是少爷,但是没人愿意来我这里。"他顿了一下,喉间微微滚动,"爸爸说我不配用佣人,说会带坏家里的风气。"
盛麟游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冷不丁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所以你就花几千万弄了个低阶民回来充门面?"
盛麟游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殷熹归低垂的睫毛上,"以为这样你爸就能正眼看你?"
"不是的……"殷熹归猛地摇头,眼眶又红了一圈,嘴唇张合了几次,"我就是、就是……"
空气寂静了几秒,他才终于挤出后半句,"我就是想让家里有人气一点。"
盛麟游愣了一瞬。
"行了,别哭了。"他声音沉下去,"我留下就是。"
殷熹归猛地抬起头来,睫毛上还挂着未落的水珠,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真的吗!"他的声调一下子扬了上去,"那你住二楼最里面那间,阳光最好!我每天给你做饭!"
盛麟游挑了挑眉:"你还会做饭?"
"嗯!"殷熹归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没人管我,我都是自己学着做的。"
当晚,盛麟游被领进二楼的房间。
干净得不沾一丝灰,床单是崭新的,凑近了还能闻见阳光晒过的皂角味,窗台上甚至摆了一小盆多肉,叶子圆鼓鼓的。
他把门关上,刚脱下外套,就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徘徊了两圈,停了,又响起来。
然后是细小的鼻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软绵绵的。
"哥哥……你睡了吗……"
盛麟游拉开门。
殷熹归抱着一床薄被站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趾蜷缩,他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盛麟游,嘴唇被冷风吹得发白。
"又干什么。"
"我、我房间空调坏了……好冷……"殷熹归把怀里的被子抱紧了些,声音越来越小,"好冷。"
"所以?"
"能不能让我睡你门口就好!"殷熹归急忙补充,像是怕被拒绝似的语速快了起来,"我打地铺!不占你床!真的!"
盛麟游盯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看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将人拎进屋里,殷熹归的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哼。
盛麟游已经欺身压了上来,单手撑在他耳侧,低头凑近那张白净的脸。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只剩一掌宽,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殷熹归,"盛麟游眯起眼,嗓音压得低低的,"你他妈故意的吧。"
殷熹归浑身抖了一下没有躲,反而微微仰起下巴,把脖颈的流畅线条显露出来。
"故意什么呀,哥哥在说什么……"
盛麟游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甜甜的味道,心思陡然躁动起来。
他手指扣住殷熹归的下巴,逼人对上自己的视线,指腹下的皮肤温热又柔软。
"买我回来,一口一个哥哥,半夜跑来敲门说冷。"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当我是傻子?还是你不知道低阶民能够被主人为所欲为?"
"我没有……"
殷熹归刚说出两个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酒瓶砸在地上炸开的尖锐声响。
"殷熹归!给老子滚出来!"一个粗粝的男声吼着,拍门拍得整扇门都在震动,"我爸说了,明天就把你那个低阶民送去调教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养人?!"
殷熹归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死死攥紧盛麟游的手腕。
"别出去,求你了……"殷熹归眼眶里又蓄了泪,"他们喝了酒会打人的……"
"他们?谁?"
"我的哥哥们。"
门板被踹得哐哐响,外面的人骂得越来越难听。
另一个声音也掺了进来,更尖利些:"一个野种生的杂种,也敢跟老子摆少爷架子!信不信明天就让你滚出殷家!"
盛麟游低头看着怀里明明害怕的要死,却还挡在他面前的殷熹归。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胸口,他心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伸手把殷熹归扯到身后。
拉开门闩,一脚踹开门的瞬间,外面那两个醉醺醺的男人踉跄着撞进来,正好对上盛麟游阴沉的眼睛。
"谁他妈说要去调教所?"
为首那个穿着昂贵西装但领带歪斜的男人愣了一瞬,随即嗤笑着抬手就要推盛麟游胸口:"你一个戴项圈的畜生,也敢跟老子横!"
话音未落,盛麟游一把攥住他手腕往反方向一拧。
骨头嘎嘣一声脆响,混着男人骤起的惨叫,在走廊里炸开。
惨叫声还没完全出口,盛麟游已经掐着他后颈把他脸摁在了墙上,咚地一声闷响。
"谁是畜生?再说一遍?"
殷欧的脸被压得变了形,嘴里含混地骂着:"你他妈!殷熹归!你敢让低阶民打你哥?!你疯了?!"
殷熹归从盛麟游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手指还揪着盛麟游后腰的衣料,他浑身都在抖,一字一字却说得清楚。
"他、他不是低阶民,他是我的人。"
盛麟游眼皮一跳,重新挡回殷熹归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地上的两个男人。
"滚,再让我看见你们踏进这扇门,拧断的就是脖子。"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脚步声杂乱着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四周空下来,只剩下盛麟游和身后那个始终揪着他衣角的人,他转身,就看见殷熹归已经蹲在了地上,正把摔碎的酒瓶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有一片碎玻璃划过了他的指尖,一道细细的血痕渗出来,殷熹归只是看了一眼,用拇指胡乱抹了一下,又要去捡下一片。
"你他妈……"
盛麟游一把将人拽了起来。
殷熹归踉跄着撞进他怀里,他低头就看见那张白净的脸上全是泪痕,嘴角却还挂着笑的。
"哥哥好厉害,从来没有人帮我赶走过他们。"
盛麟游没理,只是抓住他流血的手指,他低头把那根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殷熹归浑身猛地一颤,呜咽一声想缩手,却被攥得更紧。
盛麟游松开他的手指,低头凑近他耳侧,嗓音压得又低又哑:"殷熹归,你听好了。我既然留下了,以后谁再动你一根手指——"
"我要他整只手都废了。"
殷熹归的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他抽抽噎噎地往盛麟游怀里钻,额头抵着他锁骨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你别走了好不好……我可以把我的零花钱全都给你……"
"你就这点出息?"盛麟游被他气笑了,"几千万弄我回来,就用零花钱养?"
"我、我以后会挣更多的!"殷熹归急忙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我学东西很快的!真的!"
盛麟游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粉色脑袋。殷熹归的发顶有一圈软软的旋儿,发丝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行了,去睡觉。"
"那哥哥呢……"殷熹归仰起脸来。
"我睡门口。"
"不行!"殷熹归急得跺了一下脚,随后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说了你睡床的!"
"你半夜再跑来爬我床怎么办?"盛麟游故意逗他。
"我不……"殷熹归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盛麟游忽然低笑了一声,弯腰把殷熹归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殷熹归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既然你这么怕冷,"盛麟游一边往床边走一边说,声音里压着笑意,"那就一起睡。再敢半夜偷偷哭,我真揍你。"
"我没有偷偷哭,"殷熹归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反驳,嗓音软糯糯的,"我都是光明正大。"
盛麟游被他这句噎得差点笑出声。
他把人丢进被子里,整个人都缩进被窝,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被角拉到鼻尖下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说什么?"
殷熹归把被角又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完整的嘴巴,弯起来冲他笑:"哥哥晚安。"
黑暗中,那手指顺着温热的掌心贴上来,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哥哥别怕,"殷熹归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轻轻的,却稳稳的,"我会护着你的。"
盛麟游闭上眼,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谁护着谁啊,笨蛋小少爷。
但一语成谶似乎总是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