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秋最近终于摸出了一点门道。
他这副身体确实邪门,邪门得还相当挑剔。平时不碰殷长寂的时候,他就是个连炼气修为都拿不出来的普通人,跑几圈会喘,扎久了马步腿会抖,挨摔的时候该疼照样疼;可只要真让他碰到殷长寂,不管这老登上一刻还在御物还是传念,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都得老老实实歇着。
问题就在于,殷长寂实在太难碰。
“你能不能站住别动,让我试一次?”姜秋追着人绕过石桌,刚伸出去的手又落了空,气得额角都快冒青筋。
殷长寂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闲庭信步似的往旁边让了半步:“你让本座站住,本座便要站住?”
姜秋跟着拐过去:“那你还说教我近身,我连你人都碰不着,练个屁。”
“是你自己要练,本座可没答应站在那里让你摸。”殷长寂说完还十分欠揍地抬了抬下巴,“继续。”
姜秋被堵得半天没找出话,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前几日他发现自己这个体质最大的缺点以后,便主动找殷长寂学近身。毕竟以后真碰上敌人,总不能隔着十丈远冲人家喊一句“你过来让我摸一下”,别人但凡脑子正常一点,都不可能主动送到他手里。
所以这几日他练的东西其实非常简单,想尽一切办法碰到殷长寂。
刚开始的时候,姜秋连三步都撑不过去,人还没冲到跟前,自己已经先飞了;现在倒是能多撑一会儿,甚至偶尔还能逼殷长寂挪几步,只不过最终结果基本没什么变化。
姜秋停下来喘了口气,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越看对面那张游刃有余的脸越来气:“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教我,就是故意看我天天往地上摔?”
殷长寂站在五步之外,唇边浮出一点笑:“才看出来?”
姜秋当场气笑了:“行,你等着,今天我不碰到你,我跟你姓。”
“殷秋也不错。”
殷长寂教人的时候话少得很,大多数时候只是让他自己扑、自己躲、自己摔,等他摔完了再看心情点评一句“慢了”或者“蠢”。可被折腾这么多天以后,姜秋多少也摸出了一点规律。
看脚没用,殷长寂太快,等脚真正动起来的时候,他早就追不上了。想判断他往哪儿躲,得提前看肩、看腰,甚至看他视线往哪里落。
姜秋盯了片刻,忽然往左晃了一下。
殷长寂没动。
下一瞬,姜秋立刻折向右边。
这回殷长寂终于向后退了半步。
姜秋眼睛一下亮了。
猜对了。
他趁势猛地冲过去,指尖眼看就要碰到殷长寂的衣袖,对方却在最后一瞬侧开身。姜秋抓了个空,脚下已经来不及刹,整个人直挺挺朝前扑去。
“操,等——”
眼看脸就要拍上石地,一只软垫突然从旁边飞来,赶在他落地之前啪地垫在了下面。
姜秋一头栽进去,世界瞬间安静,他脸朝下趴了半天,连手指都不想动。
殷长寂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还能喘气,应该没摔死。”
姜秋闷在垫子里回答:“快了,现在属于回光返照。”
殷长寂竟然真沉默了一下。
姜秋这才慢慢把脸从软垫里拔出来,头发已经摔得乱七八糟。他先看看身下那只垫子,又转头看看殷长寂,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玩意儿怎么又在这儿?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今天还得摔?”
殷长寂神色平静:“不是知道。”
姜秋坐起来等着后半句。
殷长寂慢悠悠补完:“是已经习惯了。”
姜秋抓起软垫就砸了过去:“老登!”
殷长寂侧头避开,软垫擦着耳边飞过去。
而姜秋等的就是这一瞬,他甚至没等垫子彻底落地,人已经拔腿冲了出去。殷长寂刚侧身避开东西,姜秋便已经欺到近前,抓手腕来不及,扯衣袖又容易被躲,他索性什么都不管了,猛地矮身往前一扑,两条胳膊结结实实抱住了殷长寂的腰。
这一回是真抱实了。
姜秋自己都愣了一下,下一刻整张脸都亮起来:“抓到了!这回可不是你故意让我,是我自己抓到的。”
殷长寂垂眸,看了看牢牢扣在自己腰间的两只手:“既然抓到了,还不松开?”
姜秋理直气壮:“为什么要松,我研究一下。”
殷长寂眉梢动了动:“拿本座研究?”
“你又不会少块肉。”姜秋抱得还挺紧,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意思。
平时这人坐在那里动动手指,都能让他追得像条快断气的狗,现在真被他抱住以后,反而一下安静了。尤其想到殷长寂平日那副谁都奈何不了他的样子,姜秋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相当微妙的成就感。
他仰头问:“所以我现在要是一直这么抱着,你就什么术法都使不了?”
殷长寂垂眼看他:“你可以继续抱着试试。”
姜秋脸上的笑顿时收了点,他突然想起前几天那次惨痛经历。自己这个能力,说好听点是能让魔界老祖修为暂时失效,说难听点,就是老登从法师变成了近身战士。
安全程度也没有高到哪里去。
姜秋立刻松开手往后退:“研究结束,今天的数据已经够用了。”
他才退出一步,后衣领便被人一把拎住。
姜秋条件反射回手去抓,指尖刚碰到殷长寂的手腕,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
姜秋低头看看自己抓着他的手,又抬头看看人,忽然觉得很有意思:“我现在是不是又把你关上了?”
殷长寂看着他:“你最好把那个‘关’字收回去。”
姜秋偏不,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寸,又伸出一根手指在殷长寂手背上戳了一下,随后迅速收回,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发现新玩具的表情。
“老登断电,还挺方便。”
殷长寂垂眸看着那根又准备伸过来的手指。
姜秋完全没察觉危险,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给自己配音:“碰一下就关,松开又开,再碰一下——”
手指第二次还没落下,已经被殷长寂一把捏住。
姜秋当场疼得往回缩:“疼疼疼,你松手!”
殷长寂没松:“还玩不玩?”
姜秋立刻识时务:“不玩了,真的不玩了。”
殷长寂这才放手。
姜秋迅速退到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揉着手指小声骂了一句:“玩不起。”
殷长寂抬眼看他:“过来,继续练。”
姜秋愣了一下:“我今天不是已经碰到了?”
“碰到一次便算学会?”
“今天至少两次。”
“第二次是本座抓你。”
姜秋十分严谨地纠正:“那也算身体接触。”
殷长寂根本不跟他争:“重来。”
姜秋深深觉得这人不讲道理,可谁让他确实需要学,最后也只能重新站好。
这一次,殷长寂倒没像方才那样故意逗他。姜秋再冲过去时,他依旧会躲,会挡,也会用术法逼他临时换方向,却始终留着一线真正能追上的机会。
姜秋折腾了一会儿,很快也发现了。
殷长寂根本不是在教他怎么打赢自己。
这目标现在显然不现实。
他真正教的,是怎么接近一个远远强过自己的人。
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眼前那一步只是虚晃,什么时候明知道会挨一下,也必须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机会。很多东西殷长寂根本不会直接说,甚至连提醒都懒得提醒,可姜秋只要犯一次错,下一瞬基本就会用屁股或者后背记住。
又一次判断错方向以后,姜秋脚下踉跄,眼看整个人便要往旁边摔。
殷长寂没伸手扶他。
那只熟悉的软垫却提前飞到了他落地的位置。
姜秋啪地砸上去。
这回他没骂,趴了两息以后自己撑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再来。”
两个人又在院子里折腾了几个时辰。
到最后,姜秋是真的一点都跑不动了,干脆往旁边石阶上一坐,撑着膝盖喘气:“今天到这儿,再继续练我就真没命了。”
殷长寂慢慢走过来:“方才不是还说腿抖?”
姜秋抬手打断:“此一时彼一时,你现在要是再让我站起来,我就直接抱着你不松手。”
殷长寂停在他面前:“你以为这样便有用?”
姜秋仰头看他,十分无赖地补充:“你敢把我扔出去,我落地以前也不松。大家一起当凡人,看谁先烦。”
殷长寂垂眸看了他片刻:“你最近倒是越来越会耍无赖了。”
姜秋往后一靠:“跟你学的,老登教得好。”
他刚准备就这么歇一会儿,石阶下方便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不止一个。
姜秋偏头一看,认出了前几日在主殿外见过的祝衡,旁边还跟着另一个黑衣青年,手里同样拿着几枚玉简。那人眉眼比祝衡锋利不少,走路也快,显然就是前几天跟祝衡轮番传念、最后快被殷长寂气死的玖夜。
姜秋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现在在魔界属于典型闲人,大事轮不到他管,小事也没人专门找他,每日最大的正事就是做饭和尽量别被殷长寂摔死。
祝衡走上石阶以后先行了一礼:“尊上,人界那边有些动静,需要您过目。”
殷长寂接过他递来的玉简:“什么事?”
“南境落星谷三日前开始灵气异常,昨日谷中显出古阵,今晨又有人在一处坍塌山壁后发现了半块残碑。”祝衡说到这里略停了一下,“碑上大部分文字已经损毁,只有‘上古神物’四字还能辨认。”
本来还瘫在石阶上的姜秋慢慢抬起头:“神物是什么东西?”
玖夜看他一眼:“目前没人知道。”
姜秋又问:“有什么用?”
玖夜回答得更干脆:“也不知道。”
姜秋不死心:“那东西长什么样?”
玖夜面无表情:“还是不知道。”
姜秋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们除了知道有四个字,到底还知道什么?”
玖夜看着他:“知道现在人已经快把落星谷外围挤满了。”
姜秋没话了,不愧是修真界,东西连根毛都还没看见,人已经提前到齐了。
祝衡继续道:“消息传开以后,各大仙门都派了人过去。目前天玄门、七雷山、风灵宫、九域天、金羽门与栖云宗已经抵达,太一剑宗和药王谷的人也在路上,其他中小宗门与世家更是不少。”
姜秋听见栖云宗三个字,眉梢稍微动了一下,不过也仅此而已,他压根没打算往落星谷凑。
秘境这种地方一听就是一群会飞会御剑、抬手还能打雷的人进去抢宝贝。他不会飞,不会法术,也不会御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本事还是碰殷长寂一下,让这位魔界老祖暂时陪他一起当普通人。
他跟进去干什么?跟所谓上古神物比谁死得快?姜秋向来惜命,所以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他们真信里面有什么神物?”
祝衡摇头:“未必相信,只是没人敢不去。”
这句话姜秋倒听懂了,你可以不信,但你不敢赌。万一是真的,万一自己没去,最后让别家拿到手,再后悔可就晚了。
玖夜从刚才开始便一直皱着眉,等祝衡说完,他才看向殷长寂:“尊上,落星谷那边要不要派人盯着?若只是普通秘境,他们爱怎么抢怎么抢,可若里面真藏着所谓的上古神物,事情恐怕就没这么简单。”
祝衡显然也有同样的顾虑:“如今仙魔两边勉强算得上平稳,可一旦真有足以改变局势的东西落到仙门手中,难保他们不会再生别的心思。”
如果那些仙门本来就忌惮殷长寂,又突然拿到一个厉害得不得了的上古神物,没准真会重新觉得自己有胜算。
祝衡继续问:“是否需要先派人去落星谷盯着?”
“不必。”殷长寂把看完的玉简随手丢到石桌上,语气淡得像他们刚才讨论的根本不是什么可能影响仙魔两界的东西。
玖夜愣了一下:“尊上的意思是完全不管?”
殷长寂抬眼看他:“东西还没出来,你急什么?那么多宗门都守在那里,真有宝贝,也得先活着拿到手再说。”
玖夜皱着眉:“可万一真让他们其中一家——”
“让不了。”殷长寂靠回椅背,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懒散,“东西只有一个,他们却去了那么多人。别说神物现世,门还没开,他们就已经在算该防谁了。”
也是,现在守在落星谷的又不是一家两家。太一剑宗想拿,金羽门难道会站旁边鼓掌?天玄门要是先发现,七雷山能眼睁睁看着?更别说还有九域天、风灵宫、栖云宗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世家和散修。
玖夜已经笑了一声:“也是,我居然还替他们操上心了。”
殷长寂扫过去:“这么闲?”
玖夜脸上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祝衡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决定。神物是真是假尚且不知,魔界现在若突然插手,反而有可能让原本各怀心思的仙门短暂站到一起。与其如此,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姜秋听到这里也彻底失去了兴趣,反正他不去。那群人爱抢什么就抢什么。
他撑着石阶站起来,腿才刚一用力,酸得险些重新坐回去。殷长寂显然看见了,十分自然地提醒:“明日继续。”
姜秋猛地回头:“我现在已经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了。”
殷长寂神情平静:“本座本来便不是人。”
姜秋被堵得彻底没话,差点忘了,这是魔。他只能拖着两条快废掉的腿往偏殿方向走,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玖夜在后面笑,姜秋头也不回地朝后竖了一根中指。
玖夜没看懂,但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什么好意思。
而就在姜秋拖着腿回去休息的时候,落星谷外围的情况已经比祝衡拿到的消息更加热闹。
最早赶到的是天玄门,他们本就精通阵法,落星谷第一次显出古阵纹路的时候,附近恰好有天玄门弟子经过,消息送回宗门后,季无尘便命令人带队赶了过来。
然而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入谷底,因为根本进不去。
整个落星谷深处像是被一座巨大的古阵彻底封死,地面上只能看见零星纹路,越往里面,阵纹越复杂。起初还有散修不信邪,觉得天玄门故意夸大危险,摆明了想把入口独占下来,甚至有人趁夜越过了他们标出的界线。
第二日清晨,那个人的半截佩剑被人在谷口捡到,至于人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从那以后,敢硬闯的少了许多,赶来看热闹和等机会的人却越来越多。
七雷山的人占了谷西。
他们甚至还没真正落地,轰隆隆的雷声便先从半空滚了下来,二十多道雷光接连劈落,震得附近几个小宗门齐齐抬头。等雷光散去,最先露出来的便是二十多颗在夕阳下面格外醒目的脑袋。
七雷山的秃,在整个修真界都算不上什么秘密。
他们既不是和尚,也没有什么入门先剃度的规矩,纯粹是功法问题。七雷山修的雷法走极刚极烈的路子,筑基以后便要以自身经脉反复引雷淬体,雷气从丹田一路贯通四肢百骸,最后连头顶百会都得过一遍。
人是越劈越结实。
头发也是越劈越少。
据说七雷山祖上不是没想过办法,丹药吃过,灵泉泡过,甚至真有长老闲得研究出了生发术。
结果新长出来的头发,照样扛不住下一次引雷。
久而久之,七雷山上下索性看开了。
掉就掉吧,实力还在就行。
甚至有些弟子筑基以后迟迟不秃,反而会被同门怀疑是不是平日修雷法不够认真。
所以石破天带人落地以后,一群光头站在谷西,整整齐齐,亮得很有气势。
唯独队伍里有一个例外。
雷小满,十九岁,金丹中期,天赋好得离谱,头发也茂密得离谱。
一头黑发又浓又密,在七雷山里珍贵得几乎能单独列入宗门资产。雷小满刚落地便下意识摸了一把头顶,石破天立刻转脸看了过来。
雷小满手一僵,默默放下。
七雷山上下对他的头发,比对他本人还紧张。毕竟全山最后一点希望,大概就剩这一头了。
谷西原本驻扎的几个小宗门见他们过来,根本没等七雷山开口,便十分自觉地把位置往旁边挪了一截。
不是怕秃,主要是怕雷。
风灵宫随后抵达。
一艘白玉飞舟从云层间缓缓落下,正好与七雷山隔谷相对。一边是修雷法修到头顶反光的壮汉,一边则几乎清一色长身玉立、衣袂翩然,两边摆在一起,反差大得连路过的散修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风灵宫只收男弟子。
修真界里还一直流传着一句相当出名的话。
断袖年年有,风灵宫里特别多。
至于为什么,谁也说不清。
有人说风灵宫功法讲究心随风动、性情自在,门内从上到下都懒得管世俗那套。也有人觉得根本没那么复杂,就是因为宫里好看的男人实在太多,日日住在一起,看着看着,有些人的眼睛自然也就懒得往外看了。
更何况宫主容清晏本身便是修真界出了名的绝色。
时间一久,风灵宫“美男窝”和“断袖窝”两个名声一起传了出去。
偏偏他们自己半点不觉得有什么。喜欢男人怎么了?耽误修炼了,还是耽误打架了?
所以人走下飞舟的时候,附近已经有不少目光悄悄落了过来。楚怀玉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还顺着那些视线在人群里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顺眼的,便又兴致缺缺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风灵宫看着最散漫,真正驻扎下来以后动作却一点不慢。
不到半个时辰,三层防护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开,两条最适合进退的山路也被他们不动声色地占了。
没人争,至少现在还没人争。
九域天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暗。
十几名女修御伞而落,白衣、青衣与月色长裙在暮色中交错,一出现便引来不少目光。九域天全是女修,而且出了名的多美人,可真正让其他宗门忌惮的从来不是脸。
幻术、灵识、阵法,随便拎出一样,都不好对付。
苏明月带人落地以后,没有去抢最靠近谷口的位置,只选了北侧一处视野极好的高地。从那里往下望,整个落星谷外围几乎尽收眼底。
也正是在那里,叶清霜注意到了栖云宗。
栖云宗这次由二长老亲自带队,首席大弟子秦昭远随行,表面看起来与其他宗门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是为了落星谷秘境而来。
可驻扎下来没多久,便有几名弟子悄无声息离开队伍,分别往附近山路与几座城镇散去。
他们在找人,至于找谁,其实并不难猜。栖云宗最近那张追令已经传到了附近数城——姜秋。
除此之外,外界对于这个叫姜秋的人几乎一无所知。他在栖云宗是什么身份,修为如何,究竟偷了什么灵药,又为什么值得栖云宗把追令发得到处都是,没有谁清楚。
栖云宗自己也没有解释。
原本这种事情根本不值得其他大宗门多看一眼。
哪个宗门还没几个惹事跑路的弟子?可谢政尧找得实在太急,追令发得太快。甚至明面上已经大张旗鼓地找了,暗地里竟然还在继续加派人手。
越是如此,越显得姜秋身上有些东西不能摆到明面上。
九域天看见了,‘没有插手。金羽门随后抵达,同样注意到了那些悄悄离队的栖云宗弟子,也没有插手。
谁家都有秘密,没有足够的好处,没人会为了满足那点好奇心,平白去招惹一个一流宗门。
不过姜秋这个名字,还是被少数人记了下来。
栖云宗驻地里,秦昭远对此同样越来越疑惑。
他比外人知道得稍微多一些,至少他知道姜秋只是个外门弟子,也知道这个人在宗门里过去向来不受重视。可正因如此,事情才显得更加不对。
一个以前连宗主都未必会亲自过问的外门弟子,如今却值得谢政尧一再下令追查,甚至在他们出发前往落星谷之前,宗主还单独交代过一次。
秘境要查,姜秋也要找,其中最重要的一句,甚至不是抓人,而是人必须活着带回来。
秦昭远没有去问二长老,因为他看得出来,二长老知道的未必比自己多。
这道命令真正的源头只有谢政尧。
秦昭远第一次觉得,那张写满罪名的追令下面,恐怕还压着另一件不愿让旁人知道的事。
午后,太一剑宗抵达。江停云出现的时候,谷中不少年轻修士的目光都落了过去,元婴中期,太一剑宗年轻一代首席。
这样的修为放在任何一处秘境里,本身就足以改变很多人的打算。原本准备进入秘境以后单独行动的年轻修士开始寻找同伴,几个小宗门甚至已经提前商议联手。
不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神物在什么地方。
而是所有人都清楚,真在秘境里遇上江停云、顾长风或者柳知意这样的对手,单打独斗基本没有任何机会。
药王谷则没有急着靠近谷口,他们抵达以后,最先检查的是附近灵植。很快便有人发现了异常,越靠近落星谷深处,灵草生长得越快。几株原本还要数月才能成熟的低阶灵植,短短三日已经抽出新叶,谷底天地灵气也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的速度攀升。
这个消息一传开,原本还对“上古神物”四个字半信半疑的人,也开始逐渐动摇。
或许下面真藏着什么东西。
到了傍晚,落星谷外围已经被大大小小的宗门、世家与散修围了数层。
表面上依旧平静,暗地里却已经换了好几轮位置。
最靠近灵泉的一处山坡,上午还是一个小宗门的驻地,午后旗子便换了。没人真正看见双方动手,只知道原来的长老离开时袖口少了一截,新来的那位嘴角也带着一点血。
见面的时候仍旧拱手,一句“承让”,说得客客气气,转身以后,各自黑着脸。
外围则比里面乱得多,有人开始卖所谓的秘境地图,有人卖古阵拓本,还有人举着一块破石头,信誓旦旦说是从残碑旁边亲手挖出来的,开口便要二百灵石。
最离谱的是,居然还真卖出去了。
买主兴冲冲拿去请天玄门弟子鉴定,最后得到一句十分朴素的答案。
普通石头,上面的纹路甚至是昨晚刚刻的。
等买主再气冲冲回去找人,摊子早已经没了。
神物还没影,围着神物赚钱的人先赚了一轮。
而真正的大宗门始终没有动作,他们在等,也在互相看。天玄门守着古阵,七雷山占着谷西。风灵宫看似最闲,实际上已经把两条最重要的退路握在手里。九域天所在的位置最适合观察全局。金羽门不靠前,也不靠后。太一剑宗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偏偏没有任何人真敢忽略。栖云宗则一边盯着秘境,一边继续暗中找姜秋。
所有人都知道别人有自己的打算,只是暂时没人先把那层纸捅破。
入夜以后,表面上的喧闹渐渐安静,暗处反而更加忙碌。有人在统计各宗到底来了多少金丹,有人在查谁家的元婴还没露面,也有人白日里刚跟对手抢完驻地,到了晚上便悄悄坐进同一顶帐篷,商量秘境开启以后要不要暂时联手。
因为他们都清楚,如果神物真的只有一件,单凭自己,根本抢不过那些一流仙门。
至于真拿到手以后归谁,没人现在提,现在提了也没用,东西先到手再说。
子时将过,落星谷地底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第一声出现的时候,只有少数高阶修士睁开了眼。
紧接着,第二声轰鸣从山腹深处滚滚传来,整个山谷随之一震。
几乎同一时间,各大宗门驻地接连亮起灵光,无数正在打坐的修士骤然惊醒。
白日里还黯淡无光的古阵已经开始发亮,最初只是一道金色纹路,随后十道、百道,越来越多的阵纹从泥土深处缓缓浮现,像有什么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正在地下苏醒。
所有靠近谷口的人都开始后退,没人敢在这种时候乱闯。阵纹一路朝谷底蔓延,最后尽数汇聚到同一面山壁。轰鸣声越来越沉,大量碎石从崖壁滚落,一道巨大的裂缝自岩层中央缓缓出现,尘土弥漫之间,整座山体都在轻微震颤。
片刻以后,一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石门终于从山壁之后显露出来。
整个落星谷都安静了,石门上没有任何宗门标记,只有复杂到让很多老东西都微微皱眉的古老阵纹,以及大片被岁月磨损得几乎无法辨认的文字。
大部分字迹已经彻底看不清,只能从残缺之中辨认出零散几句:天地孕灵,非仙非魔。
中间隔着很长一段残损,再往下,只剩最末四字清晰得近乎刺眼:可镇山河。
那一刻,落星谷中几乎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最开始不过是一块残碑上的“上古神物”,是真是假尚且没人敢断定。
如今却又出现了一扇石门,两段文字,似乎全部指向同一个东西。
没人知道所谓的“非仙非魔”究竟是什么意思,也没人知道那句“可镇山河”究竟有几分夸大。
可这些已经足够,第一枚传讯符很快从谷中飞起,紧接着便是第二枚、第三枚,数十道灵光接连划破夜空,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消息正在被送回各大仙门。
原本只派年轻弟子过来的宗门开始准备增派长老,之前还在观望的势力也终于彻底坐不住。
而落星谷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贸然靠近那扇石门。
因为门还没有开,他们只能等。可这一次,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清楚。真正等到石门开启的时候,眼下这点勉强维持住的客气,大概也就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