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局

来自 大航海,从泉州港建立日不落帝国·枫林砸核桃·1,738 字

  泉州商会总馆的大堂内,檀香燃得正旺。二十几位绸缎掌柜分坐两侧,目光全聚焦在大堂正中的八仙桌上。桌上摊着三叠契纸,最上方压着苏家祖宅地契与五百亩茶山红契。

  江南商帮大账房吴清源歪靠在太师椅上,端着盖碗,有一搭没一搭撒着浮沫。

  “苏公子,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如今全闽中的大木都在咱们商帮和赵知府库房里。你要的三千万百年阴沉木和铁力木,作价八万两白银,一两不能少。你拿这几张破纸来抵,按商帮规矩,只能作价三万两。”

  陆千山站在苏明渊身后,气得胡子乱颤,粗大指节把衣角揉成麻花。“放你娘的狗屁!苏家五百亩明前茶山,单是一年出产就不止三万两!你们这是明抢!”

  “陆老头,这里没你说话的。”吴清源冷笑一声放下茶碗,“嫌少?那就把木头留着。我看你那艘烂船在盐仓里拿什么立龙骨。再过三天,赵知府的借据到期,府衙差役照样去封苏家祖宅。到时候连这三万两抵扣都捞不着。”

  周围掌柜发出低沉哄笑,交头接耳间满是对落魄书生的冷眼。

  苏明渊面色如常,右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吴账房,做买卖讲究愿赌服输。既然你觉得我必输无疑,咱们不妨把盘子做大一点。”

  吴清源眉头皱起,身子直了直。“你想怎么赌?”

  苏明渊从袖中掏出一份墨迹未干的文书,拍在契纸最上方。“除了苏家祖宅茶山,我再加裴家在江南三十六处商铺的香料优先调配权。作价八万两,按你开出的十倍天价,吃下你们露天码头里的全部三千万硬木。”

  大堂内嘈杂声瞬间收拢。几个胆小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条件呢?”吴清源眼神变了,手指在紫砂壶上摩挲得更快。

  “十日为期。”苏明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十日内我筹不齐八万两现银,祖宅、茶山、香料经营权全归江南商帮,我苏明渊自去府衙大牢领罪。但若我拿出银子,码头上所有木料一根不剩,全归四海商会。”

  吴清源飞快盘算。裴道元在金陵的动作商帮早就收到风声,裴家确实有大批香料底账,那文书上的皇商特许印章假不了。而眼下泉州银根紧缩,各家钱庄都在暗中收缩现银,十天之内凑齐八万两现银?别说一个落榜书生,就是巡抚衙门也开不出这笔银子。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吴清源猛地站起身,提起饱蘸浓墨的狼毫,在文书上狠狠签下名字。

  “苏明渊,十天之后,老夫在码头备一副薄皮棺材,亲自送你上路!”

  画押盖印,一气呵成。苏明渊收起副券,连看都没看大堂众人一眼,转身便走。陆千山跌跌撞撞跟在后头,脸色煞白,出了商会大门就急得去抓苏明渊袖子。

  “东家!十天八万两现银,咱们拿头去变?!那帮绝户鬼把木头全堆在露天码头,摆明了是看咱们死绝啊!”

  “老陆,回盐仓去打磨你的龙骨榫卯。”苏明渊拍开他的手,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陆千山重重叹了口气,跺了跺脚,骂骂咧咧朝城东跑去。

  长巷幽深,两侧高墙将日光切得只剩窄窄一线。裴南星不紧不慢跟在苏明渊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突然停下脚步,从宽大袖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将一粒黑褐色硬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苏明渊回过头。“哪来的糖?”

  裴南星把油纸包折好收回袖中,面无表情看着他。“早起在水尾巷口买的野麦芽糖。本来买了三颗,想分你一颗醒醒脑子。现在看你发疯的样子,不想给了。”

  苏明渊朝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拿来。”

  裴南星迟疑了两个呼吸,终究还是从袖袋里掏出最后一粒麦芽糖,重重拍在他掌心。糖块带着体温,表面有些发黏。苏明渊扔进嘴里,粗劣焦甜味在舌尖化开。

  “甜的。”苏明渊吃完糖后,裴南星突然蹲下来。“你怎么了。”“鞋子里进沙子了。”裴南星脱下鞋,抖了抖,一颗沙子落下。苏明渊看了一眼,“噗嗤”。裴南星回头瞪他:“笑什么?”苏明渊:“没什么。你脚挺小。”

  裴南星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

  走出三步,回头:“你好烦啊,什么都要说,我不要面子的吗?”

  “没有没有,我错了,南星大人。”苏明渊赔笑着。

  裴南星清冷眸子直视他的双眼。“商帮那三千万木料,全用铁索捆在潮位线下的露天泥滩上。吴清源为了省银子,连遮雨棚都没搭。你到底在赌什么?”

  苏明渊抬手,指了指头顶万里无云、蓝得发透的晴空。“赌老天爷看他们不顺眼。”

  裴南星眉头微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碧空如洗,连半丝风都没有。

  她没有再问。但她从袖中摸出那本私账,翻到最新一页,在“苏明渊对赌”那条下面,添了四个字——“台风。确认。”

  苏明渊不知道她怎么确认的。但他看到她写那四个字的时候,握笔的手很稳。她信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她应该信。因为他自己也不敢完全信。